第二卷
2.106李守中
相比于后宅内眷们的轻松气氛,谢鳞上午的事情严肃多了。
因为他今天要拜访的是李守中,前任国子监祭酒、海内公认的大儒,桃李满天下不说,又是出了名的拧脾气,稍不注意可能丢人。
所以,他严格按照请柬和回帖中商定的程序,身边只带两个亲兵、坐马车上上门,因为李家从来都不喜欢“武夫”,再就是时间的安排,他也按照约定的巳正(十点)准时上门。
放在以前,哪怕是有李纨的情分在,他绝不愿意搭理这位。
如果按照定城侯府那时的情况,一方面是“文武殊途”、两边来往太多不合适;另一方面是他不喜欢儒生,不论是腐儒还是大儒都一样,人家也看不上他;最后,这位老爷子、也包括他的二弟李守义,大概都没几年好活了。
麻烦还没用,搭理他做什么?
现在不同,不说李纨的情分,谢家如今已经崛起,就不能再局限于武勋或者武将的圈子里,肯定要在文官高层这边有路子,既是为了必要的消息来源、防止被突袭时措手不及,也是为了出问题时有个对话渠道,避免死磕到底。
比如,谢鲸因为安泰炉和刚刚坐上骁勇营总兵的原因,被督察院针对性弹劾,多亏了温芸娘从梅翰林那里得到消息后送来,这才方便十二侯四家提前准备,最终打了个漂亮的反击,把问题消融。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jpg)
以后,随着谢鲸和谢鳞的位置稳固、上升,对各类情报信息的需要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高,依靠一个没前途翰林的儿媳,只能说是想多了,必然要拉拢、最少也是互相默契更高身份的文官。
温芸娘倒是能和户部尚书温远的内眷搭上,可惜没啥用,人家身份是“位极人臣”的阁老之一,根本不会看上谢家这样的情况。
李家很合适,不论是因为李纨,还是因为李家现在的败落。
再就是双方都不急,能成最好,成不了也不会更坏。
必须得承认,李守中或许有一堆问题,但在个人修养和品行上确实没毛病,李家在金陵虽说谈不上多高的地位,好歹也是传承数百年的大家族,“耕读传家”放这里一点儿都不违和,反而很合适。
但是,这位前国子监祭酒真的能够甘于平淡,一生只有正室夫人一位伴侣,连纳妾都没有,哪怕是膝下只有李纨一个独生女,他也没有任何动摇;住的就是普通庄子,看起来没比乡下地主强哪去。
没错,李家现在金陵城郊的农村,这处庄子既是住处,也是李家仅有的经济基础、不足千亩的样子,要不是李守中的“大儒”身份天下知名,说不定真会被人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财主。
一路坐车穿过农庄,走到中间的院子时,李守中亲自迎在门口,不是他对某人多看重,而是这院子不大也不豪华,除了他们老夫妻之外,就剩下一家子老仆人,哪怕某人身份不算高,好歹也是正五品的武将,让老仆接待太过分了。
“来了?”看得出来,李守中对某人的态度很复杂。
“见过李大人!”谢鳞刚刚下车,见到对方急忙躬身行礼。
他叫的是官称,因为人家确实在金陵国子监挂着闲职,还不低。
他行的是子侄礼,原因当然是李纨,再说人家辈分确实大。
“进来吧!”李守中似乎想说什么,努了努嘴又忍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正房,不论是亲兵还是老仆全都留在院外。
客厅内只有两人,某人只能自己动手倒茶。
“这些日子,老夫听到不少你的消息,二弟刚到南通州的学政任上,就来信对你大加夸赞;还有.....”两人分宾主坐下,李守中表情复杂的拿起茶桌上的两个信封,“宫裁,也对你多有介绍。”
“晚辈惭愧!”谢鳞急忙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躬身一礼。
老爷子当着他的面称呼李纨表字,显然是默认了两人的关系。
这也算是岳父吧?
至于说他其实并没有主动,是小寡妇自己送上门的——
算了吧,这种事情便宜的是男人,该担着就担着,值什么?
“坐吧,别太生分。”李守中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立刻点点头绕开话题,“二弟信中说,你在京城对他多有提点,老夫看后也受到不少启发,只是眼下来看,有件麻烦暂时解决不了。”
“还请大人明言!”谢鳞在称呼上去掉了姓氏,“大人”本身也有亲近长辈的意思,“晚辈不敢说对二叔有什么启发,至少在朝廷的事情上,还是知道一些的。”
“老夫自幼读书,六次参加科考从无耽搁,年不足三十就以二榜身份入翰林院,其中,最后一次会试多亏太上皇恩科。”李守中看似回忆当年,却听的某人眉头皱起,“入翰林、受皇恩,至今已有三十余年。”
他只有李纨一个孩子,估计是功成名就后才要,之前耽搁了。
这一段虽然说的隐晦,却已经清楚表明,他是太上皇铁杆。
怪不得他从安泰帝登基至今十多年,名满天下却不得重用,原来是被架住了——名气越大、当初在太上皇那里越受重用,现在反而越不方便说话。
“大人,请恕晚辈直言。”稍一犹豫,谢鳞还是决定要实话实说,“当今陛下虽......其实非常重视人才,以大人的名望,国子监的位置不作第二人想,哪怕是如今的祭酒大人,想来也不敢多说。
至于太上皇,正所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一点不论文武,原就是我等本分,晚辈虽是武人,却也知‘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如今天子在堂,我等何须多虑?”
李守中没说话,只是眉头皱的很紧。
简单说,他既想要位置,还不想损失名望,一心希望安泰帝能够主动“征招”,好让他“勉为其难”入朝为官,想法是很好。
可惜,安泰帝虽说不算昏君,心胸却从来都和“宽广”无关。
“老夫多蒙太上皇恩典,岂有背主之理?”果然,他犹豫半晌还是摇摇头,“如今老夫已经年近半百,更不能做那有碍声名之事。”
“大人信义!”谢鳞嘴上赞叹,心里却悄悄松口气。
不用怀疑,他刚才那一串话都是为了试探。
接到李守中的帖子后,他就反复考虑过,想让这位便宜岳父重新回到朝堂,基本等于是痴人说梦,哪怕他主动投靠,安泰帝收不收都难说,更别说他还想让人家主动。
再就是李守义,这位李家二老爷已经放了南通州学政,也就意味着李家并未脱离朝堂,还属于士绅之家,只要没出事,稳固几十年还是没问题的——出事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