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3.51李纨：凤辣子，你不值这个价
时间进入了七月中旬。
李守中的回应比预期慢了许多，足足两天后才回帖，约定次日上门，还专门说明不用去太早，虽然没提原因，估计是要先处理完公务再接待。
所以，谢鳞进入清凉山下一座小院时，已经过了巳正（十点）。
自从担任崇正书院的山长后，李家就将原本的小庄子和宅院全都交给李氏宗族，作为族产和祭田，老两口直接在山下租了这座小院居住，算是“以校为家”。
很明显，李祭酒不准备再要什么退路，而是破釜沉舟了。
“青麟来了？”某人刚一进入书房，就面对一张快要笑成菊花的老脸，李守中用行动展示了他的满意，“我已经让厨房那边多做几个菜，咱们爷俩儿好好喝几杯。”
“多谢大人！”谢鳞还是没改称呼，“事情再多也要注意休息。”
看的出来，眼前这位忙的不轻，脸色有些暗、眼袋有些大，更别说相当明显的黑眼圈，因为内间的书桌上，大量纸张材料堆的有些杂乱，地上还有不少废纸团。
偏偏他的精神非常好，双目炯炯有神不说，还有放光的意思。
“无妨！”果然，李守中含笑摆摆手，“十几年了，老夫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如今这般充实，教化宣讲之事本就是我等读书人的立身之本，岂敢有所懈怠？”
“大人有心了！”谢鳞只能叹口气，不再谈这个话题。
“青麟不用担心，老夫还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李守中哈哈大笑，边说边从袖袋中取出一只信封递给他，“宫裁已经来信说过，我也没耽误，这些日子先后给京中的老朋友去过信。
自从接到你的帖子后，老夫恨不得当日就让你过来，却碍于书院初建、事务繁多，实在抽不出时间，近几日就是好好忙了一阵子，将手头事情解决掉，这才有了今日的空闲。”
“多谢大人照顾！”谢鳞急忙起身，恭恭敬敬的躬身一礼。
不论是因为李纨，还是因为他在人脉上的帮助。
他没再急着说话，而是当面将信纸抽出来，一目十行浏览起来，良久后松了口气——这信是写给亲生父亲的，李纨当然不会用什么不合适的词句，但字里行间的情谊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总结出来的话，主要有两点，一个是说明自身近况、特别是贾兰近期读书的情况，基本“一切都好，不是小好，是大好”；另一个就是为某人说话，虽然用词很收敛，却占了六成以上的篇幅。
他看完信就收好递回去，站头望向京城，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这小寡妇，没白喂她——嗯，各种。
“你也不用多想，若没有你那日的指点与资助，老夫岂有今日之乐？”李守中肯定猜不到他的想法，收下信封跟着望着京城，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蹉跎十余载，今日方得解脱，幸甚、幸甚！”
“大人，事到如今，晚辈也不想再瞒着，对您和二叔来说，京城并非善地。”谢鳞实在不想这哥俩再和原本的红楼中一样，莫名其妙的一起英年早逝，“天有二日、朝廷不稳，不适合说话太多。”
“老夫岂能不知？”李守中轻轻一叹，慢慢站起身来，“只是我等读书之人，正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岂有蹉跎于田间地头、枉费一生所学之理？
可惜，天家之事多有混乱，君臣不是君臣，父子不是父子，闹的朝廷不宁、国家不安，真是寒了我等忠臣孝子之心，老夫原以为今生必困于此，幸有青麟指点之情，否则——”
否则什么？
他厮混朝堂一辈子，或许眼光受限，怎么可能完全看不出来？
不论是太上皇还是安泰帝，他跟哪个都有可能死。
但他不甘心！
想想也是，他本就不到半百，正值一个官员盛年，怎么可能愿意老老实实的蹲在农家院中，每日闲的只能读书写字？必然会积极争取地位和权力。
他原本的选择已经无从探讨，但绝对没选好站队。
兄弟二人、“英年早逝”，前后相差也就三两年。
“大人无需担忧。”想到这里，谢鳞觉得还是要打打预防针，“朝堂之事虽重，却从来都不只是决定于朝堂，江南自来就是文风鼎盛之地，历来尊师重道、安土重迁。”
也就是抓好师生、同年、同乡之类关系，用途广泛。
现代历史上的明清两朝，江南士绅就是以此来保证权力和影响力，还有延续性——你可以随便换人，但换来换去都是我们的人。
直到民国时期。
“青麟能有此心，老夫甚慰。”李守中小小的惊讶一下，很快露出满意的笑容，“你回京之后，不要忘了去发振公（皇后的父亲王奋、翰林院掌院学士）府上拜会一下。”
“王掌院？”谢鳞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和他也——”
按道理，三大清流重地，翰林院、国子监和督察院各有侧重点，应该是互相不对付才正常，要是他们真的你依我浓，难道利益分配也能如此吗？
“皇后娘娘毕竟姓王。”李守中捻须而笑。
谢鳞这才明白过来。
文官集团虽然没有公开在“夺嫡”中站队，但总体上还是偏向于嫡出的大皇子周衍，王奋这位天下大儒、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影响力，不是吴敏（吴贵妃父亲）这样的督察院左都御史能够比拟。
李守中虽说早已不在朝堂，但余威不减，作为曾经的国子监一把手，他的影响力可不是谁都能忽视的，王奋愿意拉拢，确实处于情理之中——难道他真就清高到不理会外孙将来的位置？
无非就是没弄到太夸张罢了。
这样一来，以翰林院、国子监对抗督察院，理论上基本碾压。
“多谢大人！”谢鳞想了想，决定再丢出一个筹码，“晚辈在京中虽说主要依托定城侯府，却也有自己私下的路子，和一位凤藻宫中的夫人多有交情。”
“哦？”李守中皱了皱眉，“夫人......罢了，随你，想来以皇后娘娘贤德，定不会少了恩典。”
他毕竟为官多年，性格迂腐不代表真就死板、不知变通。
比如，他肯定能猜出里面的男女关系问题，却一句没提。
“多谢大人理解！”谢鳞轻轻舒了口气。
“好了，闲话说完，时候也不早，我们先用些吃食。”眼看太阳已经走到正南，李守中含笑起身，“乡野之地、粗茶淡饭，肯定比不上你们侯府，别嫌简陋就好。”
“大人哪里话！”谢鳞当然得说客气话，又打量一番周围后笑道，“听说此处乃是大人不久前租下的？”
“大事要紧，些许琐碎就不用太在意了。”李守中没当回事。
“哎（三声），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杜（甫）工部就算在贫困之中，一样高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等何必如此？”谢鳞笑着掏出一摞银票放在桌上。
“嗯？”李守中立刻眉头紧皱。
“大人只当是宫裁的孝敬。”谢鳞算是直接表态。
“如此——也好！”李守中沉吟良久，最终还是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