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贾母院。
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
足足两车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等东西被运到院中,看起来颇为贵重,除了车夫外还有一个小旗的大兵“仪仗”,押车的甚至是一名副千户和一个同知,均着官员常服。
这两辆车是分开的、东西完全一样,当然是给探春和迎春的彩礼,押车官员是徐坤和温谦,他俩正好有事到京城禀报,就被安排干活,也算是一桩美差。
至少,他俩原本是这么认为的,直到看见贾母的司马脸。
相比还在迷茫的徐坤,温谦已经明白临来时那句“便宜行事”。
“你们大人这么忙,今天不能亲自来吗?”老太婆表情很冷。
“老夫人见谅,我们大人担着指挥使的差事,每天一睁眼就得管着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实在忙的不可开交。”温谦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相比之下,今天的事情由我们兄弟过来就可以了。
作为手下人,晚辈倒是觉得很合适,他要是真的上门,还得劳烦府里对等接待,一来太麻烦、很对不起两家的交情,二来太折腾人、想想都觉得累,倒不如干脆避开。”
贾母气的差点儿爆发,偏偏人家说的没毛病。
谢鳞是正四品的指挥使实缺,如果走正式的拜帖上门,理论上确实需要“对等”地位的贾家正经爷们儿接待,很可惜,这座国公府里真的拿不出来。
贾赦是正一品不假,却是只拿待遇的空衔,没有实职。
贾政是正六品主事、贾琏是从五品捐官,其他人全是白身。
理论上说,只要谢鳞上门,能接待的只有贾赦,偏偏这位大老爷被压制的只能在东路院喝酒睡小老婆——贾政嘛,不好意思啊!
“咳咳,小温,说什么呢!”徐坤只是脾气比较莽,不是脑子里进水,眼看兄弟都已经唱完黑脸,他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回去估计得加练到吐血,“老夫人,我们奉大人之命将东西送来,请查收!”
“不必了,老婆子有什么脸查收正四品大人的东西,你们拉回去就好。”贾母冷笑着看看两人,“我们府里虽然没什么大官,到底不缺这两车东西。”
“老夫人!”徐坤脸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来送彩礼,却没想到人家拒收!
“如此一来,今天的事情恐怕要麻烦许多。”却不想温谦根本没当回事,无所谓的向后摆摆手,“都还站着干嘛呢?老徐,你那辆车拉去东路院,请贾爵爷验看;我这一车送到贾主事那里便好。”
贾母气的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封建时代婚姻的铁律。
名义上说,她这个“祖母”最多也就有点发表意见的权力。
现在彩礼都送来了,情况也都清楚,贾赦和贾政会拒绝吗?
这根本就不是问题好吧?
“既然如此,你们还到老婆子这里做什么?”贾母只能强忍。
“反正我们大人都要送给两位姑娘,做手下的有几个胆子,难不成还敢违抗军令吗?”温谦又是一句把天聊死的回答——我们本来不准备搭理你,但两位“目标”住在这里,让你看看只是顺路。
“你——哼!”贾母气的脸发红,却只能扶着鸳鸯回房。
如果说之前她这位“国公府老夫人”还算有牌面的话,自从上午那份懿旨传达后,她唯一的特点也就剩下“老”了,国公府和她再没多少关系,“夫人”也仅仅是个尊称。
那还在这里干嘛?等着受气吗?
更让她难受的是,当侍书代表两个姑娘出来招呼时,温谦说话的语气都带着谦卑——没办法,枕边风的威力谁都懂,那可是能和十二级台风相“媲美”的强大武器。
“温大人,鳞二爷有没有交代,什么时候过来接人?”幸好侍书不傻,知道眼前俩人都是某人最得力的手下,说话也很客气。
“姑娘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今晚我们大人就会把轿子派过来。”温谦急忙答道,“全新的四人抬、新轿围子没下过水,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多谢两位大人辛苦!”侍书面颊一红,屈身万福后跑回院内。
温谦和徐坤完成差事后也没废话,直接带人离开。
按规矩,这事儿应该有红包的,可惜他们肯定没希望拿到了。
李纨院,客厅。
别说温谦和徐坤,怕是连某人都不会想到,面临“彩礼”这种人生大事的时候,三姑娘探春根本没在房中等着,而是只留下二姑娘迎春“点卯”、丫鬟侍书“应门”。
她自己和平常一样,在这里继续处理各项生意。
“三妹妹,你真不去看看?”王熙凤也在现场,却只能担任一些“服侍”类的端茶倒水,因为她不识字,算账仅仅是勉强懂点儿,“这么重要的事情,一辈子可是就一次。”
“有什么好看的?”探春无所谓的指指头顶的十字髻,美目根本没离开账册,“给多少无非就是一点儿心意,我都没准备卸车,到时候直接运回去便好。”
“你这丫头,倒是挺想得开。”李纨笑着推给她一杯热茶,“原本不是清账的时候,只是因为年底前事情多、生意太好,少不了多些监察,省的有奴才不老实。”
“真的想不开,我现在恐怕连死的心都有。”探春最后在账册上补一笔,这才苦笑着抬起头,“若不是没办法,哪个愿意收什么‘彩礼’,而是要‘纳彩’!”
两个美少妇齐齐表情一顿。
“你已经不错了。”片刻后,李纨面带笑容揽住她,“好歹也是有名有份的,哪像我们两个,这辈子怕是难有名分,虽说你只能顶个妾室的身份,正房里住的却是公主,谁还能小瞧了去?”
“若是当初府里——”探春无奈摇头。
“也不是全怪府里,定城侯府的谢爵爷同样没接茬。”一想到这位,王熙凤同样有气,因为她当初也是被卡在这一步,“若是他愿意出面提亲,我们府里还能拦着?”
“难说!”李纨却有不同看法,“那时候,他只是个小百户。”
探春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这假正经!”王熙凤瞪了小寡妇一眼。
“好了,大喜的日子,何必呢?”李纨轻声劝解,“你再怎么觉得委屈,还能比我守寡十多年,回头再做个不能明说的‘外室’更差吗?更何况,他可是答应过给你诰命的。”
“今天的事情你不用往心里去,其实大家都看出问题。”王熙凤急忙补充,“就好比前院送彩礼的那俩,按规矩该由琏二出面接待才合适,可他偏偏中午饭都不吃就跑掉,还不是知道麻烦?”
探春歪在李纨怀里,不想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