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4.64贾敏：有了婆家忘了娘家
翰林街，林府，正院正厅。
本就不多的林家下人齐齐退出院外，很小心的将院门关好，连一个端茶送水的都没留，他们都是林家老人，却第一次见到自家男主人如此小心、如此客气的接待来访之人。
哪怕今天的客人看起来年纪偏大，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老师请用茶！”林如海恭敬的将茶碗亲自放在小几上。
“如海啊，自你调去兰台寺（督察院）任职，咱们爷俩再没见过几次吧？”李守中端起茶碗打开盖子，轻轻吹去浮叶，“更别说你南下就任巡盐御史后，我也很快去了金陵。”
“老师说的是！”林如海这才坐下，“当初学生以探花身份入翰林院，奉命前往国子监协理，您正好担任五经博士，年余时间对学生教益、照顾良多。”
“是啊，说这话都多少年了？”李守中哑然失笑，“至于说照顾不照顾的，老夫当初与小国公（贾代善）多有交情，你是他定下的东床娇客，岂有不照顾的道理？
之后，老夫蒙太上皇恩典，一步步升迁至司业乃至祭酒，算是没有辜负一生所学，可惜因为咱们都知道的原因，最终你算是得了陛下重用，我这老朽之身，却只能去金陵垂钓为乐。”
“老师博学多才，岂有埋没之理？”林如海隐隐觉得不对。
“博学又如何？时至今日，老夫终于得返京城，担任翰林院掌院学士一职，却不再是因为太上皇，正所谓‘物是人非’，不外如是。”李守中轻轻一叹，“更可惜的是，我接的是一位老友的位置。”
林如海已经猜出这位的意图。
“老师，王掌院天下大儒、桃李满天下，却因为皇后娘娘入宫的原因，多有不满之言。”沉吟良久，他的表情恢复平静，“如今宫中的事情如何，学生多少知道一些，可就算朝廷也有规矩——”
“你呀！”李守中表情严肃的打断他，“当初这么机灵的人，怎么现在糊涂起来了？我知道你现在有所不满，不就是听见几句‘牝鸡司晨’之类混账话吗？
但也不要忘了，狄怀英（狄仁杰）供职于武后身前时，可是天下公认的亲信，更被武后亲称为‘国老’，一样不损其千古清名，我等任职于朝廷，为的是治理天下，皇家之事与我等何干？”
“这——”林如海面露难色。
“怎么，还想着当初陛下重用的‘恩典’呢？”李守中笑着摇摇头，“若无你那女婿的帮衬，这份‘恩典’到底能把你、把林家带到什么田地，怕是你自己心中也有预料吧？
虽说我等为官只为天下，刀山火海照样要闯，可也要分清主次轻重，收拾江南那些不知死的奸商当然重要，为朝廷找回应有的赋税更重要，岂有本末倒置的道理？
老夫今日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你做什么，而是想让你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想要为天下做事，首先要有足够的身份，温远年老昏庸，早该回家将养，你可别忘了‘当仁不让’！”
林如海表情复杂的缓缓起身，转头看向皇宫方向。
“老师，学生小女提起过——”半晌，他重新看向后宅，“师妹也曾出现在谢家，两人以姐妹相称，更有多次.....老师可知道？”
“你不用给老夫留面子，那丫头就是没守住，二嫁了谢家的小子。”李守中忍不住笑出来，“如海啊，你好歹也是武勋出身的英才，怎么也会囿于此等小事？”
“小事？”林如海面泛怒色。
“老夫愿意接下这翰林院的职事，收的是朝廷公文，不是宫中的懿旨，更不是主动谄媚，这就够了。”李守中叹口气站起来，“我明白，你不是迂腐的人，却至今不愿接下户部的职事——”
“老师，学生不怕人言，却畏惧史笔如刀啊！”林如海苦笑着向皇宫方向拱拱手，“皇后娘娘的能耐如何，我还能不知道吗？可这天下之事，老师真的不怕再出一个则天皇后吗？”
“就算强如武后，临死的时候传位给谁了？”李守中淡淡说道。
林如海浑身一僵。
“学生明白了！”半晌，他醍醐灌顶般露出笑容，“不错，老师说的对，是学生钻了牛角尖，当今天下姓周、朝廷需要我等为天下出力，这就够了！”
“好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办吧。”李守中含笑起身，“老夫若是留下，只会让你们都拘束，这就先回去了；至于小女，让她们说说话无妨，到时候自有车子过来。”
“学生恭送老师！”林如海急忙起身。
后花园。
一阵欢笑声充满整个院子，一大两小三个美妇人端坐在凉亭下，高兴的说笑着，最小的一个歪在母亲怀里撒娇，表情“不满”的蹭啊蹭，对坐的美妇人含笑看着。
“林妹妹不害臊。”李纨忍不住调侃，“都已经嫁人了，怎么还跑到敏姑姑怀里去？这要是让外人看见，还以为你没长大，不能平时自理呢，岂不有损名声？”
“纨姐姐是坏人！”林黛玉噘着嘴反驳。
“好了！”贾敏搂着女儿说笑，“纨丫头，咱们也已经有日子没见了吧？想不到再见之时已至如此，让我有些‘沧海桑田’之感！”
“姑姑见谅，媳妇实在不敢——”李纨急忙起身。
“你呀，还是顶着‘节妇’旌表的人呢！”贾敏表情复杂的摇摇头，“若是换做以前、哪怕是去岁这个时候，我听说后也忍不了，定要替珠儿（贾珠）讨回一个公道。
你知道，我虽然和二嫂（王夫人）的关系一向很差，却也一直都很看重这个荣国府的读书第一人，哪怕他福薄英年早逝，留下你们娘俩受苦，一样也是我的侄儿。”
“媳妇惭愧！”李纨忍不住流下泪来，“但媳妇......不悔！”
“娘亲！”林黛玉急忙劝解。
“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放开了吗？”贾敏搂着女儿轻轻一叹，“听说兰哥儿已经中了秀才，在科举之路上正式走出了第一步？只要他还姓贾，剩下的事情我都可以忍。”
“兰儿姓贾！”李纨用力点点头，“不瞒姑姑，媳妇之前确实考虑过让他......还是后来听老祖宗提醒才想起来，不论他今后改成什么，都需要一个好名声。
若是有个二嫁的母亲，他自己再是个改姓之人，别说什么科举之路，他怕是连人生之路都会走不下去，倒不如让我这烧糊的卷子暗地里背个名声，任凭赏罚都不要牵扯兰儿。”
“你倒是看得开，比我们老爷活泛多了。”贾敏没再多提。
她是荣国府巅峰期出身的贾家大小姐，更明白现在贾家的弊端。
其他都可以先忍着，唯独继承人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
或者直接说，贾家现在没有一个能拿出门的正经爷们儿，空有一代代传下来的人脉、资源、情分，却找不到落脚，更严重的是爵位传袭，贾赦是一等将军、贾琏基本只能落个三等将军的命。
再往下传一代就是骑都尉，也是国公爵位能传袭的最低一级。
之后，就会被收回世爵、赶出武勋，除非贾家再出一个能立功、让皇家恩典多袭的能人，可惜看现在宁荣二府的样子，别说什么多袭一代甚至几代，能不闹到直接丢爵就算不错了。
这种形势下、贾兰这样的人才，价值比某只小寡妇重要的多。
他是正经的荣国府血脉、一步步培养的科举人才，如果牺牲一个寡妇就能换回来，京城任何一个面临破败的大家族都能忍着。
“林姑父——”李纨面露笑容，“按理说，我这做晚辈的不敢说长辈不是，可现在朝廷既有重用，那就该接下才好，他又不是我们女人，一步错了就没法回头。
再说了，如今朝中不像之前，上上下下连个可心说话的都找不到，文官中有李家和林家相互照应，武勋那边有鳞哥儿和定城侯府、延伸出去就是整个十二侯，哪里需要如此小心？”
“纨姐姐，听说今日宫中又有召见？”林黛玉急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