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黄昏,寿安殿中空无一人,只有宣竹漪躺在床榻之上,眼中已没有任何光亮。
她已经让所有侍奉的宫人都退下,只剩她自己一个,感受着殿中的无比寂静,不知为何,这几日她总梦见之前淑贵妃和先帝还在的时候,每当先帝和淑贵妃吵架,淑贵妃总会到这里,也就只有这时候,她才觉得这宫殿里是暖的,只不过,这些梦总是很短,每次都是遇见他们一会儿,就会醒来,而梦醒之后,留给她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不安。
宣太后呆呆地看着门口,干枯的眼眶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来,或许她真的该到地下去和他们见面了,可是,若他们知道自己的心思,还愿意见她吗?若是怀玉知晓,还会像从前那般和她亲密无间,亲昵地唤她宣姐姐吗?
会吗?
不会的。
她叹了口气,准备合眼入眠,恍惚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殿中。
素衣白裙,一袭长发披散在身后,头上只插了根珍珠簪子,在梦中流转过千万遍的眉眼,含着熟悉而温暖的笑意,走到她床前,对着她微笑,仿佛时光从未将她从身边带走。
“怀玉……”
宣竹漪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所看见的,她挣扎着起身,随后被一只手轻轻按住,示意她不要起身,宣竹漪立即照办,老实地躺在那里,却不禁伸出手,去触碰那人的脸:“怀玉……真的是你吗?我在做梦是不是?你告诉我,是梦对不对?”
“没。没有啦,你没有做梦……这天还没黑下来怎么会做梦呢……”
话刚说完,宣太后便露出疑惑的神情,她端详着那张脸许久,最后对她:“你不是怀玉。”
“你……是……是沅沅?”
“……”
此时宋小元在心里大呼救命,淦,绵竹不是说自己和淑贵妃一模一样吗!为什么刚就说了一句台词就被识破了啊!
这让她后面怎么接!如果冷场真的很尴尬啊喂!
看着宣太后疑惑的眼神,宋小元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破罐子破摔了:“没错,我是沅沅,沅沅见母后这几天一直消沉,便一直想让母后打起精神来,听绵竹姑姑说,您和我母亲关系一直是最好的,所以就想着穿上母亲往日的衣裙,好让你见了,开心开心。”
“原来是这样……”
宣太后弄清了缘由,随后叹了口气,她看着眼前这张几乎和薛怀玉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又溢出几分酸辛:“你穿上她的衣裙,倒真的像,刚开始我看见,还以为,以为她真的回来了……”
她说罢,又合上眼,眼角溢出几滴眼泪,宋小元看着她失魂落魄,心里感慨,她轻轻握住宣太后的手,说道:“虽然我不是母亲,也无法让母亲回到人世,可是我想,若母亲真的回来知道了您的心意,想必和我一样,是不会责怪你的。”
“因为母后你没有错。”
“!”
此时宣太后猛地睁开眼望向宋小元:“你……你知道了?”
“嗯。”宋小元点点头,随后俯下身,抱住了宣太后。
原先温暖稳靠的身体,如今抱起来却像一把干柴枯瘦而冰冷,这让宋小元心里不禁有些难过,她握住宣太后冰凉的掌心,轻声道:“母后,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不因为管母后做什么,沅沅都站在母后这一边的。”
“而且,沅沅觉得母后并没有做错什么啊,母后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而且还因为这份喜欢,心甘情愿被囚禁在这宫里,养着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十八年,如果这样的喜欢还是错的话,沅沅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是对的了。”
在换衣服的时候,绵竹给宋小元说了很多事。虽然是政治联姻,但是宣竹漪曾经与先帝曾约法三章,只要帮先皇稳住政局,先皇就答应她离开皇宫,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宣竹漪虽出身名门,可生性向往自由,一心想闯荡江湖,走遍晟朝万里河山。先皇发生意外,她本可以一走了之,可是看着尚在襁褓之中的两个孩子,到最后宣竹漪还是留了下来。
她断了自己的夙愿,将自己一生都困在了这宫墙之中。
不为其他,只因为这两个孩子是她所爱之人,给她留下的最后的念想。
她不能不管,即便自己已万念俱灰,却还是要强撑着去支撑这乱成一锅粥的天下和朝堂,还要照顾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其中的艰辛宋小元没法想象,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已经付出了一切,即便得不到任何结果,也无怨无悔。
她没有立场、没有权利更没有脸面去责备她、厌弃宣竹漪。
因为宣竹漪,远比所有人都要高尚。
宋小元吸吸鼻子,抱住这个已经衰老的女人,喉间已然如同塞了棉花般,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而宣太后则愣了好一会儿,最后终是再也忍不住,颤抖着抱住宋小元,在她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