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清荷看着被荒草覆盖的毛毛小路，“我上高中的时候，每年开学前我爸会扛着锄头给我修一遍路。
把路上的草和刺挖了，把一些土挖成梯子，垫上石板。把底下的河沟搭上桥。”
姜凌看着这条她一个人的上学路，“你知道你爸爸对你期望很高吗？”
“我知道啊！”卿清荷深吸一口气，两人拉着手朝下走去。
“初中拿期末通知书回家，老师写我很有才华，但是偏科严重。然后家长意见那一栏，你知道我爸怎么写的嘛？”
“怎么写的？”
“盼老师因材施教。”
姜凌笑了，卿清荷也笑道：“那时候就觉得我爸特开放。因为我们最怕老师，家长碰到老师只会问孩子听不听话，不听话狠狠打。
但是在老师家访之前，我爸爸就一直是那个最相信我才华的人。所以我给那个骗子征文投稿，他都去寄两百块钱给我刊登。
那时候的两百块钱意味着什么啊？我一周生活费两块。投稿他给骗子汇了两百！后来骗子还让我继续汇五百。我真的好恨那个骗子啊！
但是我跟爸爸都没再提这事儿。他甚至没问过我那个杂志，没问我刊登到哪儿去了？”卿清荷望着绵绵远山，“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你爸爸对你期望真的好高。前晚他跟我说如果你有能力做更大的事，就不要让家庭限制你。”
“哈哈哈……”卿清荷大笑，“农村还是重男轻女的，就那个漂亮的小学同学吧，她虽然出卖身体，但也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来获取父母和周围人的认可，让人看到女儿也能养父母。
但是我爸爸他还真不图我为家里做多大贡献，从小他和我的哥哥们，我的爷爷奶奶，都是觉得我能读书我成绩好，就应该读书。
哥哥们也一直说我要成为卿家的骄傲。他们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女孩就觉得让我来光耀门楣有什么不对。所以我也希望真的能让他们骄傲。
但我最崇拜的还是我爸爸，他的品格，是那些掌权的所谓大人物也比不上的。他近乎完美，当然也很严厉，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不让他失望。”
姜凌看着妹妹，原来老丈人才是卿卿妹心中那座难以企及的高山！
在荆棘覆盖的小路上走下去，路过一个土房子，卿清荷说：“这就是那户我借宿过的，当时是老两口，说子女在外面打工。现在看来，他们也不在这里了。”
姜凌看一眼那要垮掉的土房子，牵着她的手在荒山野路继续往下走。
坟茔的杂草和黄土展示着它们的新旧。坟头的白幡和彩色的纸花，是山间唯一的颜色。
一路下山，竟再没有一户人家。
姜凌满心风声，这怎么能不是噩梦呢！
即使现在晴天朗朗的下午，也吓人啊！
看看卿卿妹，她很雀跃地走在前面，她有人陪了，有人陪她爬这座山了。
走到半路停下来等他，姜凌把水递过去。
卿清荷喝了一口，“有次我特别饿又口渴，这附近也没有水，我就拽了人家地里的红薯啃。”
姜凌心疼地看着她，又看看周围，红薯都没了。
“昨天我在梦里特别想叫我爸爸来接我，但是又怕耽误他们干活。而且我也没法联系他们，就在心里呼唤着，希望走着走着，爸爸就来接我了。
当雨雾茫茫的时候，天快黑的时候，迷路的时候，我最希望出现的那个身影就是我爸爸。”
姜凌眼睛潮潮的，“如果你想让人来接，你要说出来，不要怕麻烦。”
卿清荷笑笑，姜凌哥还是不懂，农村的孩子，从小就没人管，大人经常说风一吹就长大了，当然也有很多风吹到水塘吹到山崖的。
爸爸妈妈很怕麻烦别人，她也怕麻烦别人，包括父母。她希望他们主动来接她。如果他们不主动，她也不会开口的。
卿清荷牢牢抓住姜凌哥的手，开心地在杂草坟茔间走着，小嘴巴巴地说着她上学时候的各种事，还给他唱歌。
姜凌不知道她一个人爬这座山的时候该多么孤独寂寞，心里装着什么。
到山下，依然还在山里，跨过一道沟，卿清荷说那个满是青苔的桥是她爸爸搭的。
又在高山夹角的山脚走了很久。
这种路往前看不到尽头，往上就是一圈高高的山，围着一方小小的天空，就像在井底转圈的蛙一样，怎么也走不出去。
姜凌难以想象，瘦小的她是怎样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
难怪已经走出大山了，梦里她还留在这里。
这跟那些景区的山不一样，它是实实在在的荒山啊！它不止是难走，更难的是这种气氛啊！
姜凌爬华山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难，因为你知道哪里有景点有休息处有工作人员，身边有游客。
但这座山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座破败的房子和累累荒冢。
在路边歇息的时候，姜凌抱着她坐在膝盖上，像抱着一个小女孩。
心好疼好疼。
没有走过别人的路，真的不要站在一边随意评论。
但卿清荷很高兴，休息了一会儿，从他腿上站起来，又雀跃地往前走。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像只快乐的小鸟，在这荒山撒下唯一的声音。
一会儿叫姜凌哥看这里看那里，一会儿又安慰他走到前面垭口就快了。
这个路痴把这条路走得闭眼都是，梦里都是，却怎么都走不出来。
过了垭口，跨过一条大河。在这曲曲折折叠扇子一般的山里转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公路上。
卿清荷高兴道：“我们就在这里等车，镇上的车会从这里过。”
姜凌坐在路边石板上，抱着妹妹坐在腿上。卿清荷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坐着了，趴在他肩头埋着小脸不让别人看。
因为这里算是一个上下客的站，所以路边有些小商店，人也蛮多的。
一会儿，一辆面包车过来，姜凌说：“这么多人，我们等等。”
“别等啦！等到天黑也等不来一辆松的，司机都是塞得越满越好，不塞满他都不会走。”卿清荷拉着他挤上车。
司机拖出两个小板凳，把他们塞进面包车里。
一车粽子挤到县城车站外停下，司机挨个收钱。
卿清荷给了六块钱，高兴地跳起来挂在他肩上，“姜凌哥！我们到了！”
姜凌点点头，看着崭新的县城，也很神奇啊！他们居然从那大山里走到了县城！四小时走路加半小时坐车！
她上学的时候还要背一个月的米和咸菜。现在确实轻松，又有他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