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似曾相识,肖文静差点又要抬头去看,脖子昂到一半忽然想起,又猛地埋头,动作过大,颈骨似乎有些微酸痛。
视线仍沿着地平面延伸,看到十数双穿靴子的脚从宫内急匆匆走出,纷纷拜倒在地,只有当先一人继续前行,停在黑袍的神官旁边。
“神官大人。”那声音清朗得过头,仿佛稚气未脱,笑着道:“我在宫里四处找你,您倒跑出来了,真少见啊,您居然主动走出神殿。”
这人虽然对神官使用了敬称,但语气亲热有余,不但不跪拜神官,还敢胆大包天地敢调侃。肖文静心中惊疑,他怎么敢?
神官淡淡地道:“子爵有事寻我?”
来人正是子爵,肖文静再想不到他会适时现身,阻止了神官对她的质询。
她忍不住用眼角瞟了下旁边匍匐着一动不动的公爵,子爵的任务是负责看守他,现在应该带着人四处搜寻他的下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神官问子爵有什么事找他,后者响亮地应了,欢喜地道:“陛下苏醒了,都是您祈福的功劳,那群白痴医官半点用处没有。神官大人,陛下要见您。”
“我会尽快过去。”神官似乎对子爵的欢快不动所动,依然是冷冷地道:“请子爵转告陛下。”
肖文静眼前那双穿靴子的脚没有动,子爵拖长了声调道:“神官大人,陛下可是拖着病体在等您呢,您还在这儿耗什么?”
肖文静差点打个寒噤,撒娇的语气配这把清朗语音并不难听,反而让人想会心一笑的宠着他。可是,肖文静和子爵打交道的次数太多,两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像子爵那么个暴躁易怒的性子,和这样的语气太违和了!
此刻的他,简直像个奶娃娃!
如此故意做作……肖文静联想起国王的反覆无常和公爵的虚情假意,忍不住感叹,他们拿到的剧本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
紧要关头想些有的没的,肖文静刚放松些,就听得神官道:“我在殿内感应到有人在施法,法力强大,且非是王国的法术,所以一路追来,在这位小兄弟……这位夫人身上发现同样的波动。”
“这位夫人。”他又道:“请你抬起头。”
肖文静飞速转念,想不出脱身的法子,暗叹口气,缓缓抬头。
目光顺着宽大的黑袍往上,发现这位神官很瘦,袍子像是空荡荡的披在身上,?到脖子才露出一点苍白的皮肤,纯粹是长年不见日光的结果……
还没看到下颚,眼前一晃,有人拦在神官身前挡住她的视线,俯身笑嘻嘻地道:“随便一个女人哪有资格直视我国神官,大人您怀疑他?我帮你处理好了。”
他挡住肖文静的视线,脊背也挡住了从高天投射的光,她抬起头,看到那张脸在模糊背景下,异常清晰的轮廓。
果然是他!
肖文静与子爵面无表情地对视着,子爵眸光闪了闪,笑容灿烂地伸手向后招了招,他后方的从人里很快走出来两位女仆,一左一右把肖文静挟制住。
肖文静没有挣扎,事到如今挣所也没有用,她不确定子爵有没有认出她,按他以往直来直去的个性,现在这样的表现似乎是没有的。可她刚见识过子爵的另一面,忽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两名女仆在众人面前把肖文静衣服上所有口袋都翻出来,只找到一堆水国的零星货币。
子爵微微颔首,背转身去,两名女仆干脆一件一件扒起了肖文静的衣服,这次她忍不住奋力挣扎,神官也出言阻止道:“子爵,你不需要——”
“找到了!”其中一名女仆欢呼,放开被扒得只剩衬裙的肖文静,手里攥着一个古怪的铜像献宝似的递到子爵面前。
那是什么?!
肖文静确信自己身上并没有那件东西,心中疑惑更深,不禁探头去看,子爵却像早知她的意图,挪动脚步,又一次挡在肖文静和神官之间。
“这是……水国的女神像。”神官犹豫地道:“虽然不是我国的正统神灵,倒也并非邪恶。灵气也和这位夫人身上的很相似……可是……”
“没有‘可是’!”子爵过分活泼地道:“您不是说感应到‘有人施法’吗?又说很‘强大’,听说女神像是水国妇人经常求来保佑丈夫远行平安的护身符,看来这位水国的夫人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先跟我去见陛下,然后再慢慢找吧!”
他也不容神官再说,拉了人就大步走,几步后又突然回身,把一个东西向肖文静抛来:“接着!”
肖文静看着那物来势,随手抓住,摊开掌心看。
神官和子爵的背影远了,子爵的侍从跳起来远远跟着,一众王宫卫士这才慢慢直起身。
“抱歉。”卫队长向还委顿在地的水国使臣道:“看来是一场误会。”
使臣只笑了笑,看来那一下摔得狠了,这半天还没缓过劲。
公爵挽住他一边臂膀,硬是把他提起来架住,扬声道:“兄弟们,惹不起我们躲得起,走吧!”
众小兵轰然应喏,卫队长涨红了脸,想要出声,看到水国使臣摔得肢残体废的样子,又忍住,转头也叫道:“大家各归各位,搜仔细了,我就不信他们能飞出去!”
王宫卫士也是集体应了声,两拨人摆出谁也瞧不上的嘴脸,一向外一向内。
公爵架着水国使臣走到肖文静身边,低声道:“还不走?”
肖文静迅速转眸看他,手掌伸到他面前:“我不记得我身上有这种东西。”
公爵玩味地笑了笑,温文表情后的狡猾若隐若现,他笑着道:“那又怎样?你还看不出来吗?你那位老朋友是想放你走。”
是的,她看出来了,因此心中五味杂陈。
肖文静移开目光,随手把神像揣进裤子口袋。
她抽出手,走到水国使臣另一边扶着,三人紧跟着前方陆续出宫的水国士兵,终于迈出宫门。
肖文静站在台阶顶上俯视着王宫前的广场,想起那一天的欢腾盛会,无数的帽子飞上半空,国王握着她的手起誓,他对她会像对待他的王国一样真诚。
是剧本的设定吗?或是他的真心话?
肖文静觉得自己慢慢地分不清真情与演技,她又一次坚定了无论如何必须脱离这个荒诞游戏的决心,走下侧边的台阶,她轻声道:“我想不到他会帮我。”
她把他当作npc,而她在他那里得到的从来只是厌弃,曾经生死与共的那点友谊,她以为自己忘了,他也早就忘了。
可事实告诉他,谁都没有忘。
公爵温和地笑道:“他只是个任性的孩子。”
肖文静无声叹息,又问:“为什么我不能直视神官?”
公爵对这个问题表现出惊异,大概在他的设定里这是个常识,不过肖文静不在乎,她已经厌烦了跟着剧本走。
公爵最终还是为她解释道:“因为神官是神的使者,除了王族,天下人都不能直视他。不过大神官也有小时候,除了大哥很早就分封在外,他和我们三个是童年玩伴,一直把子爵当成弟弟。”
肖文静忽然想到:“他就是你的故事里消除了我记忆的人?”
阶梯走完,公爵顿住脚,抬眼看定了肖文静,答道:“是。”
肖文静注视那双形状与国王极为相似的眼睛,忍不住抬首看蓝天,再转过头,望向洞开的王宫大门。
还没有离开,她就已经开始想念他。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再见我的爱人,离别,只是为了更快地再见。
肖文静回头道:“走吧。”
两人架着陷入昏厥的水国使臣缓慢前行,不过刚走出广场,身后远远传来高声喧哗。
公爵没有回头,加快脚步。
肖文静跟着急走,声音却并不止歇,越来越大,听着像很多人在胡乱叫嚷。
混乱中一个尖声拔出重围,利剑般刺痛耳膜:“陛下!您重伤未愈,绝不能骑马,不能出宫!陛下!”
响雷般的马蹄声飞快逼近,肖文静情不自禁顿足。
回头。
回头的一瞬,黑色的马从身侧疾掠而过,挟着一阵一往无前的风,激荡起尘烟滚滚,傲气飞扬。
肖文静拨开被风吹来挡住视线的刘海,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人马。国王伏在马背上,身体和马紧贴,骏马奔腾,黑色的发丝就如翅膀般起伏开合。
姿势很帅啊,肖文静想,证明伤得不重,她就不应该为了怕伤到他放松捆绑,她果然还是太温柔。
后方很快又有数十骑驰近,却是国王的卫队着急忙慌追了上来。
直到所有人马消失在地平线上,肖文静侧首与公爵交换了个眼色,几乎是拖着昏厥的水国使臣迅速远离王宫。
肖文静对首都的地形一窍不通,公爵倒是熟稔得很,带着肖文静左右穿插东转西拐,进入一个热闹的市集。
突然就陷入拥挤接踵的人群中。
细想想,这算是她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与外界接触。四周都是陌生的人流,狭窄肮脏的街道两边摆满了摊点,陈设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摊贩伶牙利齿吆喝,间或看到打扮类似吉普赛女郎的少女挂着数十个金属首饰叮叮当当的走过,褐色的脸颊上神秘的笑意,美貌如妖精。
水国使臣渐渐醒过来,等他恢复行动自如,肖文静和公爵放开他,又混在水国士兵中逛了一阵子,瞅准一条无人小巷,悄没声息地摸了进去。
躲在巷子里目送水国队伍远去,水国使臣直视前方,手在胸前划出祝福图案,算是告别。
确定巷内没有他人,肖文静问公爵:“你和水国人做了什么交易?”
公爵微笑地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既然定下约定,当然要遵守。”
肖文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接道:“你这样算不算叛国?”
“不。”他温和地微笑,“不,我亲爱的伯爵夫人,王国需要一位更适合的国王,我不认为我的争取算是背叛。”
肖文静不再出声,价值观的问题人跟人不同,国王可以认为王国高于一切,甚至牺牲她,公爵当然也可以坚持自己的观点。
在巷内待了半天,没发现异常情况,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上大路。
仍然是公爵带路,肖文静也懒得问他去哪里,倒是他自发告诉她:“先去取圣物,然后想办法出城。”
肖文静有几分好奇公爵把圣物藏在哪里,路上脑中也设定了几处电视上看过的好地点:大隐隐于市的妓院,或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的某贵族宅邸……结果,他们却停在一处最平常人家的宅院。
院门虚掩着,公爵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肖文静落在后头,先打量了番毫不起眼的宅院,叹息电视误导儿童,再跟了进去。
院内有个人在,看到公爵立刻摆出防御的架式,喝道:“你是谁?”
公爵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人脸上的神色立刻变成惊喜,躬身深深行礼:“公爵大人,小人终于等到你了!”
公爵又向他介绍肖文静,他端详了她片刻,喜道:“小人见过伯爵夫人三次,三次都被夫人揭穿了伪装,对伯爵夫人深感佩服。”
啊?肖文静还在发怔,他返身入屋,很快拿了个木箱出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给公爵,压低声音道:“宫里送出的东西小人纹丝未动,请公爵大人查看。”
“不用了。”公爵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
那人立刻露出感激崇敬恨不得以身相许种种情绪,公爵又道:“你安排一下,我和伯爵夫人要尽快出城。”
那人应了,又回屋拿了两套衣服给他们换下水国人的装束,三人出了门,朝城门行去。
肖文静一路走一路瞅那只普普通通的木头箱子,所谓圣物不知到底是什么样。
公爵像是猜到肖文静的心思,大街上大大方方的打开木箱,递到她面前。
肖文静眯起眼,见他又笑得温文无害的伪君子样,干脆伸手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拎出来。
手指握着一个冰冷光滑的金属物体,慢慢地提出木箱。
肖文静怔住。
一枚……印章?
难道是“阴刻风水”印章吗?肖文静心头一跳,千万不能是“阴刻风水”印章,那是她赖以分辨现实和幻境的图腾。
她按捺住焦虑,仔细再看,幸好幸好,不是“阴刻风水”,而是另一枚极端相似的紫铜印章。
肖文静不禁满头黑线,“体验系统”归根到底是由“阴刻风水”在控制,设置一个自己的替身充作圣物什么的,这明显是它的恶趣味。
她在吐槽,公爵却煞有介事地继续走剧情:“四国的圣物是传说中尊神遗留在人间的法器,彼此都知道对方拥有一件,却都不知究竟是什么。王国的圣物‘神印’?上有历代神官加持的封印,只有王族和大神官才能看清它的真面目,普通人看去只是一枚普通的印章。也只有王族和大神官才能把它请出首都……”
公爵顿了顿,慢慢地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甘冒大险也要潜入王都,因为只有我亲自过来,才能带走圣物。”
肖文静把那神印拿在手里研究半天也没看出稀奇,难怪公爵不怕手下偷梁换柱,不说它是圣物,这种玩意儿送人也不会要。
公爵变相地承认了他不是为她而来,这不符合他一贯虚情假意的风格,肖文静不禁奇怪地看他一眼。
城门渐渐接近,公爵的手下离开了片刻,回来时交给他们一人一张纸,说是通行证,期期艾艾地对公爵道:“小人本该护送公爵大人离开,只是小人的兄弟还在狱中……”
公爵理解地道:“不用说了,你留下,我这次带来的人包括你兄弟总共四十七个,国王应该不至为难他们,你留心照料,我会想办法救他们出来。”
那人听了,果然又露出感激崇敬恨不得以身相许种种情绪,深深弯腰行礼,闪身没入人群。
两人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肖文静“啊”了声,终于想起此人是当日在王宫中遇过的侍者,公爵却道:“伯爵夫人,我们似乎过于冒险,活着的人没有永远的秘密。”
他用对那人一式一样的笑容说出这番话,肖文静心下一寒,没理会他,转身向城门走去。
公爵顿了片刻,还是跟了上来。
城门前仍是排着长长队伍,两人耐心地随众缓慢前移,堪堪要轮到,后方人群突然出现骚动,肖文静是惊弓之鸟,立即警戒地回首。
远远的,长街那头一骑飞驶而来,身后更远处是整齐的小跑前进的大队步兵。
肖文静和公爵见势不妙,悄悄脱离队伍,混进被军队赶到街道两边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