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先一骑驶到近处,马上骑士双手一勒,马儿前蹄扬起,硬生生刹住。
城门口通关人群呆呆仰头望他,守门官站了起来。
骑士环视四周,扬声道:“传国王陛下令,为擒拿叛党,城门封闭,三日内任何人不准离城!”
他话音落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骑兵甩蹬下马,向守门官走去,不片刻,守门官下令关闭城门。
人群这才醒过神,不敢违抗国王旨令,嘤嘤嗡嗡的议论和低声埋怨却不绝于耳。
片刻功夫,后方的大队步兵已开到近处,粗略看去怕有两三百人,分成三队散开,城门附近的人全部不准离开,必须挨个接受检查。
肖文静和公爵早在骑兵传达国王旨意的时候就想从后方溜掉,转身却发现各处巷口都出现士兵把守,妄动只有更着形迹。
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检查,肖文静低头看了眼手里捏着的通行证,现在只希望能蒙混过关。
再抬头望向众多士兵和惶恐的民众,耳边传来机械的“轧轧”声响,却是巍峨的城楼下,城门缓缓关闭。
门外本是一片足以纵马奔驰的原野,从城内就能望见葱笼碧色,前天这个时候,肖文静正坐在密闭的车厢里,马车颠簸着驰回首都。
隔着薄薄的窗帘能看到那人在侧方纵马,一路相伴。
肖文静眯起眼,望着城门闭合,遮住漫天春光。
…………
……
士兵查到前方几人,有个莽汉出言顶撞,立刻被五花大绑带走,人群骚动,前方的人害怕的往后退,肖文静躲闪不及,被个小女孩儿撞到腰上。
不怎么痛,肖文静俯身扶住她的肩帮她站稳,柔声道:“还好吧?”
女孩儿像是扭到了脚,低头查看半天,随意点了点头,愁眉苦脸地抬头看肖文静,突然怔住。
肖文静暗道不好。
“王……”她张大嘴,一根手指抖瑟瑟地指着肖文静:“王……后——”
尾音咽入喉间,她颓然前扑,倒入肖文静怀中。
肖文静撑住女孩儿软绵绵的身体,苦笑看她身后还摆着挥掌下劈架式的公爵。
对望几眼,公爵先道:“法术的时限到了。”
是,肖文静再次苦笑,所以两人都恢复了本来面目,而她的知名度比公爵广,随随便便撞上来的也是自家迷妹。
“怎么办?”肖文静虚心求教。
公爵紧锁眉头,没有看她,也没有笑得很假,证明他同样束手无策。
幸好过度的恐慌令人们自顾无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也没人注意到在肖文静怀里的小姑娘是被人打晕。
两个人一筹莫展,眼见士兵越来越接近,顶着这两张招摇的脸,再白痴的人也不可能让他们混过去。
心一横,肖文静把小女孩儿轻轻放到地上,挺直腰,低声对公爵道:“我们拼了。”
公爵瞥了她一眼。
“别看我。”肖文静无奈地道:“我知道动起手没有胜算,不过他们应该不敢杀我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总比束手就缚要好。”
公爵确实也想不出其它办法,无声叹息,点了点头。
两人从人群后方悄悄往前插,各自瞅准包围圈的空隙,肖文静数了数,第一轮十四个兵,正好一人七个。
交换了个眼色,公爵率先不着痕迹地掩过去。
肖文静落在后头,鼓起勇气刚走两步,身后似乎有人轻声唤,她听不真,恍忽了片刻,忍不住嘲笑自己。
再次往前,距第一个目标五步、四步、三步……肖文静握紧右拳,刚提起来,后方传来一声大叫:“喜欢捏人脸的姐姐,你妹妹找你!”
这一声够生猛,所有人同样转头看去,肖文静刹不住脚,向前趔趄一步,差点倒地。
看过去时,出声的是坐在一辆豪华马车驭者位上的车夫,似乎这家主人颇有身份地位,车夫瞪着牛眼把看他的人一一瞪回去,包括士兵在内竟真的摸摸鼻子掉开视线。
身旁众人窃窃私语,肖文静侧耳听,原来是一位候爵家的马车。
名字有点耳熟,肖文静想了想,朝望向这边的公爵打了个手势,放弃原计划。
检查继续进行,正巧侧方一个妇人在拥挤中脱落了一只鞋,公爵殷勤地要帮她拾回,她红着脸直道谢,倒是没认出他。
公爵假意低头找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匕首,藏在鞋底,悄悄接近原定目标的士兵。
他一刀扎在那士兵的……屁股上,迅速闪开,捧着鞋假意回去还给那位妇人,士兵在他身后放声惨叫,上蹿下跳,周围众人不明所以,也跟着尖叫躲闪,混乱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在其他士兵过来维持秩序前,肖文静先一步摸到马车前,车夫似乎早就料到,不等她出声,指了指车厢。
肖文静绕到后方,车门打开,少女的声音急促地道:“快进来!”
肖文静略回头,向近处的公爵打个手势,是福是祸她先闯,不行你自己走。
进了车厢,门立即“砰”一声合拢,骤然从明亮处转到阴暗,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再过一会儿,视线渐渐清明,看清眼前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脸色苍白,极荏弱。
“小姐,”肖文静疑惑:“我认识你吗?那句话是你吩咐车夫说的?你怎么知道……”
少女嫣然一笑,笑容似有光芒,照亮那张并不美丽的瘦小脸孔,“我是张小仪的朋友,伯爵夫人,侯爵是我的父亲。”
果然是一位侯爵小姐,肖文静正想继续追问,车外传来士兵在极近处的厉声叱责,她顾不得许多,拉开车厢门就想叫公爵,却被那张陡然放大的笑脸唬了一跳。
趁肖文静闪神的片刻,公爵钻进车厢,拉上门,握住侯爵小姐的手绅士的一吻,温柔地微笑道:“认识你很高兴,侯爵小姐。”
他话音刚落,车外突然传来士兵的大声喝问:“这是谁家的马车?打开车门接受检查!”
车夫响亮地道:“这是侯爵小姐的马车,我们家小姐身体有病,谁敢打开车门冒犯小姐,侯爵大人会亲手砍掉他的脑袋!”
侯爵小姐轻笑一声,车厢内所有人看向她。
“伯爵夫人,”侯爵小姐偏着头俏皮地瞧着肖文静道:“如果我能带你们出城,你拿什么谢我?”
肖文静直接问她:“你要什么?”
侯爵小姐眨眨眼,狡黠地笑道:“就要您最真诚的谢意,不够吗?”
“谢谢,”肖文静真心诚意地道谢,她也不怕侯爵小姐卖了她,要卖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离城以后的每一秒都是嫌来的。
侯爵小姐轻声欢呼,眼珠转来转去地看着肖文静和公爵笑得更开心,肖文静无奈地看她,她在现实中不认识这样的人物,实在猜不到这位小姐的心理活动。
侯爵小姐忍住笑,指着肖文静身后道:“那边的箱子里有几件衣服,你们赶快换了。”
肖文静转过身,公爵离得较近,早已伸臂揭开箱盖,表情立刻变得怪异。
外面车夫和士兵的争吵越来越激烈,肖文静无暇多想,挪动身躯接近衣箱,伸手就想拿衣服。
触手是带着凉意的光滑布料,很柔软,肖文静提到高处,定睛一看。
“女装?”
就在看到女装的刹那,肖文静脑中灵光一闪,明白了侯爵小姐所说的办法。
所以肖文静毫不犹豫地把宽大的丝绸长袍套在外面,又伸手进去解开了下摆的蓬蓬裙,谢天谢地这件袍子应该是侍女装束,所以比贵族小姐们的束腰紧身长裙灵活。
箱子里还有脂粉,肖文静胡乱弄些抹在脸上,将就整理好。侯爵小姐一直在笑,肖文静回头看了眼。公爵倒是也套上了长袍,可谁见过长胡子的侍女?
正想提醒他,车门处响起清脆的敲击,有人彬彬有礼地道:“王宫卫队第三小队骑士长求见小姐。”
肖文静看着侯爵小姐收敛笑容,抿紧唇,小小的苍白面孔上倒出现所谓“贵气”,冷冷地道:“第三小队骑士长,没记错的话是我父亲以前的属下,男爵的次子?”
“是。”那人不卑不亢地道:“侯爵军勋盖世,即使如今退隐,父亲仍常与我提起,对侯爵大人的崇敬之心从未改变。”
“很好。”侯爵小姐抬了抬下巴,“你要搜查我的马车?”
“不敢。”
侯爵小姐朝肖文静做了个鬼脸,声音仍是高傲冰冷:“你也知道我的病,虽说国王陛下有旨令,但在这里强留三天,你想我死吗?”
“不敢。”那人道:“侯爵大人想必已在府中焦急盼望,小姐此刻就可以出城。”
此言一出,肖文静和公爵同时松了口气,侯爵小姐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
“不过——”那人忽然又道,声音镇定如恒:“我会一路随侍小姐。”
侯爵小姐笑脸僵住,不假思索地“哗”一声拉开车门,吓得肖文静飞快抓了块布盖住公爵的脸。
“你!”侯爵小姐瞪着门外那个毕恭毕敬的青年,咬牙切齿地道:“你什么意思!?”
青年抬起头,眼睛平静的看了看她,视线微微偏移,看到了身穿女仆装的肖文静和公爵。
他低下头,淡淡地道:“小姐请起程吧,我会自行跟上。”说着挥了挥手,包围在马车四周的士兵让开道路,车夫“驾”一声,马车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
侯爵小姐重重坐回车厢,狠狠拉上门。
城门开了一条缝,马车顺利驶出,后方很快传来蹄声,那位第三小队骑士长带了数十个骑兵紧衔在后。
这种……似乎不能算完全逃脱……
马车直驶向侯爵府,没办法中途下车,肖文静和公爵被迫继续扮演侍女,侯爵小姐说她在车内看到肖文静和公爵就想出这个办法,所以事先把侍女赶下了车。
闲来无事聊天,肖文静这才知道原来王子和张小仪的姻缘也是她撮合的,侯爵小姐有病不能结婚,只好把关于罗曼史的全部浪曼的想象都寄托在好友身上。
也因此,对于张小仪能够结识未来王后,侯爵小姐非常羡慕,她渴盼在自己注定短暂的人生里拥有更多传奇性的经历,在城门口见到肖文静和公爵,她不假思索便伸出了援手。
肖文静在暗自分析着侯爵小姐仗义相助的心理,一时闪神,手多动了下,听到“咝”一声痛呼。
她暗叫不好,因为与此同时,她其实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替公爵刮胡子。
怕再出现侍女接受检查的情况,公爵必须刮掉他的胡子,毕竟长胡子的侍女毕竟不是人人都可以接受的。公爵温和地笑着,说可以,但要肖文静动手。
侯爵小姐看热闹地递给肖文静一把裁纸刀,肖文静怀疑她已经脑补出关于她和国王、公爵三个人整篇的爱恨情仇,无从解释之下干脆什么也不说,接过裁纸刀,练习为公爵刮胡子。
真的从头练习,她这辈子还从未碰过男人的胡子,没想到第一次会是在“体验系统”营造的幻境里,是对一个虚假的npc。
过程中走了神,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虽然轻,细长的刀口中血却迅速渗出来。
肖文静随手扯过包脸布没头没脸的擦,公爵在布下面闷声道:“好了。”
她放下手,软绵绵的布帛像水一样从公爵脸上滑过,露出额头、眉眼、鼻、唇、下颚。
阴暗的车厢内,他的轮廓与国王惊人得相似。
肖文静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脑中却在思念另一个人,她真实的爱人,他在现实中真实的模样。
公爵与她对视片刻,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肖文静拨开那只手,他另一只手又盖上来,紧紧捂在她的双眼之上。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他的声音极低,怕是对面的侯爵小姐也听不见:“如果……你根本不是在看我……”
肖文静没有再动。
他的手停在她眼上,淡淡的温热掌心贴着微微颤动的眼皮。
“国王长得很像我,我比他年长,可是别人只会说,看,他可真像国王……大哥早逝,我排行在前,这王位本该是我的……”
公爵发出短促地笑声,续道:“父王临终前单独见我,我以为是传我王位,原来只是打破我的痴心妄想……我失去了你,失去了王位,他最后允了我封地,我选择最接近你的地方,瞧,我唯一能得到的,不过是这么一点点施舍。”
他缓缓放开手,肖文静睁开眼,侯爵小姐在对面兴致勃勃地来回瞧他们,肖文静看着公爵。
公爵静静地凝视肖文静半晌,轻声道:“为什么一定要他,我就不行?”
肖文静向后靠在车壁上,低下头。
对不起,她是真心感到抱歉。
我和你和国王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关系,我不该参与进你们的爱恨情仇,因为那都是假的……不,不能说是假的,应该说,那都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些人的故事,总之不是我的。
我只是一个闯入者,为了让我的朋友们以可笑的方式验证我的爱情。
比起你们,我的生活美妙得如同天堂。
所以我无论如何必须回去。
肖文静闭上眼,太累,不想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