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章臺(五)
第二天南陌一踏出他的房门,就被我拽住了。
他反射性地握住了逍遥剑的剑柄,瞇起眼看了我好一会才缓缓放下手。
我揪着他的衣服,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南陌,流苏的墓在哪裏?”
南陌皱了皱眉,“你发什么神经?”
我说:“你们一定到崖下去找他了,对不对?他葬在那裏?”
南陌伸手挡开了我的手,“事到如今你还问这个做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们没有找到他?”
南陌说:“那悬崖太深,从那个高度摔下去……找不到,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我咬咬牙,说:“有没有可能……他没有死?”
南陌看了我许久,眼神竟然有些同情。
他嘆口气,“林暮,宫主已经死了。他去温山之前,肺病已经很重,即便坠崖时逃生了,也……”
他说到一半不说了,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用过早膳,一路走到章臺,绥絮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
碉楼内仍是昏昏暗暗,烛火冉冉。
我抬头看了看顶层的阁楼,碧翠珠帘后,人影看得不是很清楚。
不知为何,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第三个项目,“才”,比试的是诗书才华,竞标的人根据上阕诗对下阕,对得既要工整又要有意蕴。
双涵换了一套暗红绣金线的拖地长袍,一身华贵地走上臺,朱唇轻启,念出上阕。
“红尘伊人伴,青石长巷,一曲离殇为谁唱?”
她的话音刚落,萧翰墨就轻轻吟出一句下阕。
“紫陌暗香还,朱砂盈窗,千点墨染恨歌茫。”
纸扇似有似无地轻拂。
我朝他笑笑,“墨笔剑客,好文采。”
萧翰墨哼一声,扇子扇得呼呼作响。
有人朗声接道:“
流年谁人嘆,玉砌雕栏,青丝成雪惹人惋。”
“黄沙倚剑行,无边大疆,十裏羌笛皆悲鸣。”
“青灯古佛畔,朱窗长廊,千载羁绊谁人解。”
啧啧,不愧是成天舞文弄墨的公子们,对诗一个比一个酸。
听着别人的答案,我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当年师父教诗书的时候,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现在除了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尹洛依听得很认真。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绥絮走进来提醒说:“轮到林公子答题了。”
我挠挠头,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笑。
正寻思着把盗用萧翰墨的答案,眼睛一瞥又瞄到顶层阁楼上的人影。
蓝色翻飞的花雨中,漫天的花瓣,他的一个回眸,一眼万年。
彼岸花是不祥的花,是地狱之花,却与他如此相称。
情不为因果,缘註定生死。
生生世世,花叶不相见。
我深呼吸了几下,运足内力朗声念道:“唯忆蝶蹁跹,几回花渡,人生若只如初见。”
念完了诗,耳朵有些热。
回头看了看诸人,碰上一束束看怪物一样的目光。
南陌有些岔气,“你会对诗?”
疏桐手指颤颤巍巍地指我,“你……究竟是谁……”
萧瀚墨笑出声,“你究竟有没有学过诗?没有一个字对得工整。”
绥絮也笑了,“对仗是差了点儿,但胜在意蕴。林公子,可是想起了意中人?”
“这个嘛,嘿嘿……嘿嘿……”
我以为我的脸皮已经厚比城墻了,但这种时候还是有点羞。
顶层的人也有了动作,珠帘摇动了一下,一张长长的卷轴从窗臺垂下。
卷轴上的字如清风流云,怡然仙姿,俨然是题目的下阕。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
“独情何时冷,无可奈何,春秋寂梦泪无声。”
心中一窒。
独情何时冷,独情何时冷。
无可奈何。
泪无声。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拳头不自主地握紧了。
回过头,看见南陌冷冷清清的眸子看着我。
萧翰墨嘆了一声,“无可奈何么……真是痴人。”
我扯开嘴角笑笑,“这条下阕,对得也不甚工整嘛。”
萧翰墨翻了个白眼,“比你对得好多了。”
我撇撇嘴。
绥絮同其他女子一同下楼取结果去了,南陌站起来,说:“林暮,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我跟着他走出门。
南陌说:“我说过了,宫主已经死了。”
我别开眼,“哦。知道了。”
南陌皱眉,看了我好一会,“算了,随你便。”
我看着自己的脚尖,惨兮兮地笑了笑,说:“彩云啊,我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但是如果这样能让我好受一点,你就骗骗我,好不好?”
“你……”
南陌沈默了一会,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笑道:“彩云,你真是个好人。”
南陌阴沈下脸,“我叫南陌。”
没过多久,绥絮回来了。
“林公子,方才的文才比试,林公子得了第四名呢。”
我乐呵呵地答:“承让,承让。”
绥絮笑瞇瞇地说:“待会儿的相貌比试,由主母主考,依照刚才文才比试的名次,名次最低的最先比,林公子是倒数第四个。”
我说:“相貌比试,到底怎么比?”
“当然是要讨主母的喜欢了。”
“那……怎么才能讨你们主母喜欢啊?”
绥絮捂着嘴轻笑了几声,“那便要林公子自由发挥了。”
我吞了口唾沫。
“绥絮姑娘,确认一下,讨她喜欢……不用脱衣服……什么的吧?”
绥絮瞪大了眼睛,嗔道:“林公子,你把章臺当作什么了!”
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我赶紧赔笑,“是我思想龌龊……我低级……”
绥絮接着说:“章臺可是青楼,在青楼不脱衣服,那可成何体统呢!”
我差点一个趔趄。
比试的地方在碉楼外的一间竹阁裏,第一名男子衣冠楚楚地走进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竹阁的门被打开,男子衣衫不整连滚带爬地出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一溜烟跑离了章臺。
之后的几个人的下场和他相差不远,有一个人一出来就瘫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绥絮一脸憧憬地说:“主母真是宝刀未老,威力不减当年啊。”
我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轮到我的时候,我一口气灌了半壶酒,朝绥絮一挥手,“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