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拾阶而上,推开竹屋的门。
竹子的清香扑面而来。
双面老怪的身影隐没在一阵五颜六色的烟雾裏。
我喊他道:“师公。”
他转过身,看到我时挑了挑他的白眉。
“臭小子,你过来。”他说。
我乖乖地走到他面前。
他突然揪住我的耳朵开始拧。
“臭小子,把你师父的脸都丢尽了,把我温山剑派的脸都丢尽了!”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哎哟哎哟轻点儿!我错了,我知错了!这话十年前您就说过了!”
我被逐出师门的那天,师公差点没把我的耳朵给我拧掉,拧完了以后就给了我两本书,一本《毒术手札》,一本《药术手札》,说这两本或许能救我的命。
之后的十年,我确实是靠着这两本书活下来的。
师公撒开了手,用力哼了一声,吹得胡子都飞起来了。
他说:“我说的是现在的事。”
我以为他在说鸳鸯连心散的事。
我捂着火辣辣的耳朵道:“这不能怪我啊,我不小心喝了毒酒,是美美救了我……”
师公说:“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眨了眨眼睛,诚实道:“不知道。”
师公瞇眼睛看我,“你真的不知道?”
我道:“真的不知道。”
师公沈默了下来,怔怔地站了一会,徐徐地嘆出一口气。
他看了我许久,说:“森儿,你可想救他?”
我想了想,点点头,又道:“是,我想救他。”
师公又道:“你们两人,只能活一个人。”
他抬眼看着我的眼睛,“你还想救他吗?”
我楞了。
我和大美人,只能活一个人?
我楞怔地看了师公许久,缓缓开口道:“这是……什么意思?”
师公说:“他所中的毒是西域乌蚩虫毒,要解这种毒必须得集齐西域七七四十九种珍贵草药和一种药引,用人骨摧火将草药慢熬成泥,最终调制成汤药。但这汤药不是给中毒的人喝的。”
“那是给谁喝的?”我道。
师公看着我,道:“是给药引喝的。”
我眨眨眼。
“你的意思是……药引是……”
师公道:“药引是人。不仅如此,若要解毒,做药引的人必须要心甘情愿而死,若非如此,体内气脉有异动,药剂就会变异,两个人都要死。”
师公瞇着眼看我。
我呆楞楞地听着他的话。
好半晌,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
师公看了我一会,突然从我背上抽出尹洛依给我的那把剑。
师公皱眉道:“这剑怎会在你手中?”
我有些恍惚,“哦……师叔给我的。”
师公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拉开剑鞘,寒光从剑刃上射出,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白光。
剑柄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啷啷声。
师公看了看铃铛,道:“还有一个呢?”
我茫然地看他,“什么另一个?”
师公唰一下把剑收了起来,随手一抛扔回给我,我忙伸手接住。
师公负着手走回他那堆药剂之中,转头对我说了一声:“森儿,别做傻事。”
我抱着尹洛依的剑,晃晃悠悠地走出竹屋,脚下的步伐都不稳了。
疏桐看见我,莞尔一笑道:“林暮,你和那老怪喝酒去了么?”
我茫茫然,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听见。
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师公的话中。
我和大美人,必须死一个人。
若要解西域虫毒,做药引的人必须要心甘情愿而死。
如果我不救他,他就会死。
如果我救了他,我就要死。
我精神恍惚,一步不稳就要朝前摔倒。
衣摆浮动,人影翩跹。
大美人及时接住了我。
我抬起头,看见他微蹙的眉头和静美的眸子。
他温和地说:“小心些。”
我推开他,闷闷道:“知道了,多谢。”
我心裏闷得难受,不想和他们任何一个人说话,也不想见到他们。
特别是不想见到他。
我头也不回地往树林裏走去,只抬手挥了挥道:“我要想点事,不要管我。”
等到确信我离开了他们的视线,我逐渐加快了脚步。
最后在山林裏狂奔起来。
我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快速地跑了,像是要逃离什么一样。
只是我现在没有内力护体,跑了没多久,就已经是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是一片荷塘。
碧草池塘春又晚,小叶风娇,扁舟两岸垂杨。
荷叶接天碧,荷花一点红。
我在荷塘边上坐下,看着树林围着的一方蓝天。
看着看着,日渐西斜,蓝天蒙上了红霞,最后变成了紫色的夜幕。
蝉鸣响起来,配合着倦乏的老蛙,一唱一和。
点点明星升起来,却不见那一轮明月。
今夜,是无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