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此言一出,
四下静寂。
李丞雪不敢表露出半点惴惴,只在心底自说自话:我这表现应该不差,好歹是老江湖了,怎得他们都不说话?难道哪裏说漏了事项不够让人信服不成?
他也用余光去看孟苍舒,
只见其一副哀民生之多艰的愁苦模样,
舒朗的眉毛不知怎么调整出向下垂出“八”字的角度,
沮丧又无助,怪可怜的。
真希望眼前三位看看姓孟的方才讲恐怖故事威胁自己的模样,
可是和此时此刻判若两人!真是毒蛇钻兔皮囊裏,还一蹦一跳装得有模有样!
李丞雪性命在他人手上,如履薄冰,
说完该说的话,便闭起眼睛,继续假装仙人降世人狠话少的模样,而一旁的孟苍舒哀嘆连连,接上了他的话对其余阴晴不定的三人说道:“说来惭愧,本官初至这几个月,竟不知官道阻断,
便是抛开此等逢凶化吉之事,修缮官道通达利民也是吾辈应为之政,
可今日探查,
旧日县城废墟几乎都夷为平地,
道长又赐恒言,
说此地不吉才招来灭顶之灾,不得不另外择址重修,
真真是左右无门前后无望。”
他语速慢,缓缓说来之时,
下首石、刘、吕三人的眼神已是在互相脸上跑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这话实在出乎几人预料。良慈郡府衙哪有银子了?还修官道,怕是朝廷也没那个闲钱管这个,难不成是要摊派给他们三人?那可不成!
吕伯英是三人裏年纪最大的,他适时开口道:“道长既主持了慈悲川敛骨,此言必然是有天理在其中的。可刺史大人初至我县,实不知情况,咱们这不管是人力丁壮还是粮食,都大不如前,若强硬征一笔额外税赋,再加发丁劳役,怕是使得民怨沸腾啊……大人敛了慈悲川数十年积压的骸骨,如今正是清誉鼎沸名满天下之际,谁不说大人您是慈怜心肠的父母官,可若是做了操切的事,怕是这名声……于大人不宜啊!”
你人还怪好的咧。
孟苍舒心裏是这么想,嘴上却只嘆出一口长气,忧愁的仿佛马上要吟诗出来,微微扬起头去,眼望虚空,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实乃进退维谷……才出此下策,于我一身又有何可惜,不过是尽微薄之力效臣节之志罢了。”
李丞雪幸好还饿着,不然都快吐出来了。
他估摸着下面三个人大概以为大人这是来打秋风的,说得凄凄惨惨两袖清风,实则又是个深信鬼神之说胆小怕事者。
其实起初他也以为孟苍舒不过是想借着自己“装神弄鬼”,好狠敲一笔本地富户。这样的地方官并不少见,有些富户巴不得勾结新上任官吏,好往后穿一条裤子,榨干同一份民脂民膏。
但后来,李丞雪渐渐感觉不对,孟苍舒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显然不像是冲着银子来的。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丞雪自诩还算乖觉聪敏,十三岁便无了师父养育,颠沛流离四处跑江湖,可只靠着红白事的本事怎么吃得饱饭?还不是得有洞察百态之眼和三寸不烂之舌才顺利飘零过乱世茍活至今。
可如鱼得水多年,却栽在这位会笑的毒蛇身上,李丞雪茍且偷生之余竟起了丝对孟苍舒的好奇和窥伺,想知道这家伙到底在布个什么局。
当孟苍舒再次展露微笑,李丞雪本能警觉,看样子孟刺史是打算撒饵了,当初他就是这么收拾自己的!
“不过好在有李道长携天机翩然而至,点拨本官,使得苍生有依百姓得傍,实乃万世之福。”
孟苍舒说着看向李丞雪,眼中尽是仰慕崇敬之情。
“哦?不知道长于此事上有何高见?我等枯朽之人可否得闻天机?”三老之一的石贺恭敬道。
他们所关心的一是孟苍舒的虚实,二是是否自己会被敲诈,其余倒真未必在考虑之列。
孟苍舒笑道:“此事与三位正且相关,原本我打算回去与公主殿下商议,不过机缘嘛,总是先人一步,既然今日再次言及,那就按照道长的意思知无不言了。”
在李丞雪配合地点头示意后,孟苍舒才再度开口:“若修官道,此地并无城池,然而朝廷有朝廷的难处,现下到了夏日,各处都在备涝疏浚,哪有旁的银子,便是上报朝廷也未可得准。今日道长得见此处沃野千裏,只道此乃赑屃之背的风水相,属大吉,原本清丰城便是赑屃那所驼的一碑,如今捣毁,赑屃无碑,故而无法镇住所面襄宁城的亡魂意象……加之旧裏的县城夷为平地,被杀伐所垢,道长观之已无吉祥之象,倒是三处三位家中的地堡这些年已集了地养之气,颇成气象。”
吕伯英心下大动,忙道:“刺史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想在三个地堡中择一,作为官道中途城镇,将自灵武郡至我们良慈郡的官道接上,直抵襄宁!”孟苍舒说罢在众人含混着惊喜与讶异的目光中自斟了盏茶,一饮而尽,“这样一可省去平地起城的银子,朝廷更易接受此封求筑官道的恳请;二也是解襄宁北城眼下风水危局的困顿;更不论还能为沿途百姓造福。本官在慈悲川敛骨一事时与灵武郡杨刺史曾有通书,灵武郡整个西陲都贴着咱们郡东,对,就是咱们脚下这处。然而车马一直未通,他们郡望好些商贾翻山越岭,且不说本钱陆路的花销,单就一条性命的危险便就让人望而却步了。但若是此地能再度四通八达,莫说一个灵武郡,便是再往东去的古江、邰郡甚至京师,也未尝不人似云来啊!”
李丞雪听着想鼓掌,他小时候第一次在路边听人吆喝卖野药时的感受与今日一样,孟大人不做这个刺史便是去摆摊吆喝买卖、卖假货行骗,估计也是一行裏的翘楚。
能将事情描述得如此吸引人,也不怪面前三人各个睁大眼睛,自方才入厅时浑身上下的戒备与试探之意全然消失,此刻灼灼盯着孟苍舒,仿佛是要从他嘴巴裏再抠出点消息来。
那一边,将话说完的孟苍舒却老老实实坐在自己座位上,除了礼貌端庄的笑容,再没其他表示。
李丞雪还是有点不明白,孟刺史为何这般弯绕,这裏有三座地堡,大可以先查看清楚哪个合适,到头来敲一笔银子来修这官道,干嘛还和他们三家商量呢?这不是显得很没有官威?
可渐渐的,他似乎回过味来,再逐一暗忖孟苍舒自胁迫他以来的种种举动,忽得意识到这绝非是此人自降身份。
这些话,就是故意说给三个人同时听的!
这些人愿意相信孟苍舒,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能从此计中获得丰厚的利润……就像一个无法抗拒的诱饵。
李丞雪的后背渐渐有了汗意,再去看孟苍舒其人,只觉脊背的汗中再升腾起一股莫名寒意,好似三伏天钻进了妖精洞,凉快是凉快,却怕是成了妖精的盘中餐,趁热煮熟上桌。
此真乃毒计也!
……
襄宁城已不像孟苍舒初次造访时那般沈寂,天色渐晚,当归来的马车在城内残破的道路上缓行,叮当作响的修葺缺补之音不绝于耳,因道路难行,马车颠簸,孟苍舒索性带着李丞雪下来,一边视察情况,一边返还临时郡衙。
工匠有限,他先选择修葺城墻的缺漏,再加上望火楼和城内车马驿两处,其余都先往后稍稍,那个破屋子还能支撑一阵,公主与王爷可以继续住在船上,刺史办公有片瓦就行。
因都是孟苍舒招来的工匠,他又给了极优厚的待遇,这些人见刺史归来,都恭敬停下手上的活计,一一来拜,孟苍舒全无架子,打着招呼挂着笑,看得李丞雪心中忿忿。
他也算是招揽来的人才啊!怎么待遇和囚犯一样!
孟苍舒一路吩咐大家工作要紧,但安全第一,转过街巷人烟渐少,他的眉间才略有疲态。
李丞雪看在眼中,本不打算多嘴,但想想今后性命都在这个任务好坏上,还是应该问个究竟:
“大人,今日山人……啊不在下有一事不明。”
孟苍舒似乎心情极佳,背着手迈着步说道:“哪裏不明白?”
“大人为何这样仓促归来?您已经抛下诱饵,为何不再接再厉一鼓作气,不给这三家一个反应的时机,让他们快些决意好内讧起来?”
孟苍舒回头看李丞雪,先是一笑:“好哇,这是你平时骗人的招数对不对?不给人反应和回家问询亲友商量的时机,趁着云裏雾裏赶快下手?”
生而为人,怎么可能精明至此呢?
李丞雪腹诽之余实在恐惧,只能低着头,后悔自己多嘴。
“首先,我可没有行骗。”孟苍舒说这话时竟然还有几分大义凛然,“我确实要选个地堡筑城,这是个选择,与今天宴会上说说得理由一样,这封上奏都写好了,不信回头给你瞧瞧。其次,有些事越商量越麻烦,若是能独断,才教人会想想前因后果,可要是先把争抢的氛围给烘托上去,毕竟利益在前,旁人来帮自己出得主意,那岂不是要掂量掂量这话是为了自己好,还是为着谁占好处?最后嘛……”
孟苍舒的话极有道理,李丞雪如醍醐灌顶,却在被打住这裏十分难受,只忍不住问:“最后是什么?”
“我好像没有和你说过我是要拿此利益之要引他们内讧,你小子的脑子也是蛮聪明的。”
孟苍舒的笑意味深长,李丞雪吓得捂住脑袋,生怕他真的要摘掉。
万幸,顾廉恰好在脑袋危矣的时刻出现。
离郡衙也不过半条街远,孟苍舒不再吓唬脸比纸白的李丞雪,命人带他回去好好吃饭,严加看守,随后开始和自己唯一的部下询问今日襄宁城各项事务。
因有一百余名工匠与其家眷入住城中,一时城内各项需求都稍有增加,顾廉的工作平添许多——光是排查入城人员就足够耗费精力,毕竟城外还有匪徒作乱,不过孟苍舒告诉顾廉,待他忙完,说不定匪徒们就不攻自破,再不用担心襄宁城与附近百姓的日常往来及外出。
“大人当真?”顾廉自疲惫中乐开了花,在得到孟苍舒的保证后,他又道,“大人您能至此,真是我们的福分!怪不得我爹说老天不长眼了几十年,终于愿意看看人间疾苦了,您能来咱们这裏,就是老天最好的安排!”
这话孟苍舒听着耳熟,仿佛从前哪裏看过的心灵鸡汤中常用,可一时竟有点想不起来。他看着顾廉灿烂的笑容,心道这个傻小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对自己上峰说话是一点忌讳不讲,这哪是能随便说的,尤其顾廉还是发自内心,以后若是郡衙内官员陆续入编,可要抽空给他讲讲为人处世之道了。
择日不如撞日,孟苍舒打算先指教指教这个真心讚美上司的弊端和好处,谁知一阵纷乱马蹄声不请自来,给两人面前的路扬出一片灰黄的雾气森森。
如此城中嚣张策马,也唯有公主亲卫武威军的军士了。
果不其然,雾气散去,马上下来的正是武威军校尉刘甸,他面色不善,直冲孟苍舒而来:
“刺史大人,你私下去见于公主殿下不利之人,究竟是何居心?”
想来是护卫已经将此事告知刘甸。不过孟苍舒不怪他,年轻人嘛,脾气大一点做事直一点可以理解,也确实他的作为有些假动作给自己队友都迷惑了的嫌疑,于是他将上课的对象改为了刘甸,打算粗略解释一下自己的目的和手段。
可他没想到的是,刘甸语气太冲,态度可以说全不似下属面见一郡之长该有的恭敬谦卑,这种行为惹怒了自己的忠实崇拜者顾廉。
“刘校尉慎言!这是该与刺史大人说话的态度么!”
顾廉抢上一步,站到了孟苍舒与刘甸之间。
孟苍舒傻眼了,没回过神来,就听顾廉已经将刘甸骂了个狗血淋头。
“刘校尉虽然是公主殿下亲卫,但公主殿下见刺史大人,尚且要尊重朝廷所派任的两千石官吏,可刘校尉却呼来喝去无有半点卑下者应有之德,传出去怕是让人以为公主殿下御下无方,才如此宽纵刘校尉的不敬之举。”
被顾廉瘦弱臂膀护在身后的孟苍舒楞了好久才回过神,好家伙,这孩子真不愧是读过书的好苗子,上升问题定调论罪的本事果然一流,将来或许真是可造之材。
然而刘甸可是京师出来的武官,年纪大顾廉一两岁不说,阅历也是更丰富,遇见这种问题虽是一时知晓自己失言,但仍是找出理由来肃面冷声驳斥:
“真正不敬尊上者的,是你的孟刺史才对。他违背与公主殿下的相约,暗谋不详,今日我不过是来问责,何错之有?若是按照顾内史所言,天下有责者若居上位,便要人永生永世毕恭毕敬,不能罪加,那天理与国法又有何用处?”
孟苍舒想让两个人都别消消气,多大点事,可顾廉被气得小脸通红,不给孟苍舒和缓的机会,当即反驳:“何为暗谋?我家刺史行而为公,殚精竭虑不辞辛劳,去到乡野田间连夜返回,不忘百姓疾苦,此等高心洁行忧勤万机之心日月可表!哪裏是暗中猥琐之举?刘校尉怎敢当天地之中血口喷人!”
“顾内史言之凿凿,你又没有跟去,你如何知晓你家刺史大人行事光明磊落?”
“因为我家刺史大人就是这样行事磊落光明之人!绝无藏私!大人的品行天地可知,我跟在大人身边许久自然知晓,你才认识大人几日,就敢妄下评断?”
“公主殿下乃皇嗣血亲,神姿高彻受命于天子,违背她的人又谈何磊落?”
“所以你承认你是奉公主之名前来为难刺史大人的了?”
“欲加之罪,你休要再言,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孟苍舒已经完全插不上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