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辈子都没遇见过这种尴尬又古怪的情形。
刘甸和顾廉两个人彻底杠死成对,两人谁也不肯服谁,在争执中越来越近,孟苍舒伸手去拦阻,可他又没有足够力气,拽不开两个斗鸡似的小伙子。
“够了。”
制止二人的是冰冷威严却异常平静的声音。
顾廉和刘甸都是吓了一跳,看到承明公主萧玉吉不知何时站在这裏凝视二人后,皆是身上一震,慌忙下拜:“参见公主殿下。”
他们的频率过于一致,仿佛异口同声,又气上心头,半跪着还不忘横对方一眼。
萧玉吉只让行躬身合拜的孟苍舒直起身,眼睛看都不看地上的两个臭小子,只道:“襄宁城人口稀薄,但这就是你们身为朝廷官吏和军中将领不顾家国职责体面,于街巷吵嚷喧哗的理由么?”
孟苍舒长出一口气,还好公主来了,不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可转念,他又担心萧玉吉处罚顾廉,于是也假意薄怒斥责道:“你们行事不单代表自己,也有朝廷的体面在裏头,若是这样不管不顾,今后如何让百姓信服?公主殿下与本官连自己部下都无法约束,又怎能词直理正归束百姓?”
两个毛头小子就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却也没看出服了,罪也不告一句,皆是沈默。
萧玉吉看了孟苍舒一眼,才松口:“起来回话。”
刘甸低着头起身,行至萧玉吉身后,顾廉也是挪到了孟苍舒的背影裏去,缩着脖子,不发一言。
“下官治下不严,给殿下添麻烦了。今后下官一定严加教导,不会令其再犯。”孟苍舒率先开口,表示咱们俩自己家的孩子自己来收拾吧。
他的意思萧玉吉如何不晓得,她平静道:“我的部下也多有冒犯,还请刺史大人宽宥。年轻人毛躁冲动,心却是好的,这股劲头我也会督促他用在为良慈郡造福之上,刺史大人见谅。”
两个人对视半晌,似乎在方才的对话中达成了某种默契,于是公主殿下率先道:“刘甸,回府。孟刺史,告辞。”
“恭送公主殿下。”孟苍舒礼貌含笑,“请代微臣向良川王殿下问安。”
待萧玉吉与刘甸打马行远,顾廉瑟缩道:“大人……卑职知错了……”可他回忆起方才刘甸的蛮横,仍是不服,犹豫后仍旧恨恨开口,“可那刘甸实在是过分!就算问责,也该公主殿下来问您,他是哪根葱,怎么指着您鼻子就冲过来!”
孟苍舒倒没有生顾廉的气,他有点哭笑不得,可想想还是得给道理讲清楚,便温和道:“别和公主殿下的手下争执,你也看到殿下的行事了,尊威当前,她本就是代弟弟执掌一郡机要,手下需有些排场才撑得起面子,你这样岂不是让刘校尉和公主殿下二人下不来臺?况且你刺史我该做的事都做了,面子没那么重要,裏子才是要紧,听劝,咱们不和他们争这外面的东西,给足了他们天家面子,他们才会留裏子让咱们足够。”
……
这边孟苍舒与其说是训话,不如说是谆谆教导,而萧玉吉一言不发,带着惴惴的刘甸回到船上行宫,直至厅内才回身严正问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孟苍舒此人万万不得与他先起冲突?”
刘甸本想认错,可他想起今日听属下回报的消息,仍觉气实难消,干脆拿出直谏的态度来梗着脖子道:“殿下有所不知,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前面和您约法三章,后面竟跑去和东面那三家勾连,我决意敲打他一番,让他老实一些,就算有贼心,也莫要拖殿下的后腿!”
“你要多观察,少下判断。”公主也不说他是否做错,只落座后放慢了语气,“尤其面对笑比话多的人,更要牢记。他顾及我们的面子,我们就得给足他信任和裏子,勿要贪多,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背叛的后果,何必敲打。”
……
孟苍舒以为最快三五日才能收到消息,谁知从郡东归来的第二日,便有青郡军庞绪的手下来报,说是襄宁城外忽然多了几波来路不明的人,挑着山货林货,纷纷请求入城售卖。
孟苍舒细问青郡军的斥候:“那些人是成群结队,还是单个行路?”
青郡军斥候连年征战四方,最精于此道,忙详细回禀:“单个行路,只是前后不过三五人,距离却都不远,似乎刻意保持,然而他们不单像寻常贩夫走卒,沿途遇见军士也不似良慈郡其余百姓那般畏惧,多有言语探问,只是咱家的子弟都是庞将军教诲的,哪会开口告知有的没的,刺史大人放心。”
三家看来没有一同派人,而是各自派了各自的手下准备入城探看,看来自己的计策初步已然奏效,但还没到可以掉以轻心的时候。
“辛苦你们了。”孟苍舒想毕笑道,“今日本官事务繁忙,不能去探望庞将军,劳军士带我向大哥问好。”
如今青郡军上下都知晓不是孟苍舒出手相助,他们也未必能在此地安顿,故而对其皆钦敬有加,听闻此言忙行礼道:“卑职应份之劳,哪就值得一句辛苦,大人莫要折煞。我家将军也道望大人多多保重,咱们青郡军的人都感念大人恩德,但凡驱使,绝无二话。”
孟苍舒叫人带斥候吃些东西再回去禀告,自己则优哉游哉来到李丞雪的房间。
李丞雪每天日子过得都非常心力交瘁。
他生怕孟苍舒哪天心情不好,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直接将他按上妖道乱蛊惑人心的罪名拖出去咔嚓两段,挂到城墻上以儆效尤,于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肉眼可见的瘦了不少。
但孟苍舒来看,却觉得李丞雪本就一副翩翩仙姿,瘦了之后更有仙疯道骨之感,更有说服力了。
要不然主动饿他两顿?
算了,那也太欺负人了。
孟苍舒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是应该保有一些人性层面的东西。
“参见刺史大人。”
李丞雪拜见孟苍舒后保持谨慎的沈默,多一个字都不敢说,乖乖站到边后去,只等孟苍舒坐下,听他来意如何,又要自己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李道长在屋裏久侯辛苦,不如和我出去转转?”
这带着笑意的邀约透着危险意味,难道是要他去挑半截身子挂在东西南北哪个城门楼不成?李丞雪心裏叫苦不迭,却又不敢不应,只能勉强假笑讨好着点头。
孟苍舒倒是心情极好的样子,似看穿他的忧惧,只笑道:“都说卸磨杀驴,磨盘眼下还得转着,李道长放心就是了。”
你听听这是人话么!这让他怎么放心!
李丞雪欲哭无泪。
但他还是“自愿”跟随孟苍舒离开破乱府衙,二人行至破败的门前,李丞雪诧异地发现,好像襄宁城裏往来的行人多了许多,不似自己刚入城那般萧条了?好些人挑担推车的,似乎是来做小买卖,也有些卖苦力的壮汉,正在搬些粗重物品给前方不远处修造望火楼与城墻的工匠们传递。
一座“死城”,竟然让孟苍舒几个月给弄出了活人气息,甚至街上还有点热闹的感觉,李丞雪纵然发自内心畏惧,却也不得不佩服这爱笑的毒蛇是除了吓唬人外当真有几分轻视不得的手腕。
“这临时找得府衙也不是长久待的地方,原本那个位置在北城,离百姓聚集处有些远,我不喜欢,不如道长看看,南城哪处风水适合再建郡府?”
孟苍舒的话打断了李丞雪的思考,他本想谦卑称是,可想到孟苍舒警告过,在外面有人时,他必须保持一贯形象,于是便挺直腰桿,非常自矜的颔首。
孟苍舒就这样卑微地跟在李丞雪身后,在城中一趟趟绕圈子。
原本襄宁城占地极大,可一条慈水隔开南北二城,北城是过不去,只南城也有几处废墟堵住去路,真若绕上一圈,花费时辰不过大半日。李丞雪走得双腿发软眼冒金星,拿出看家的本事,给孟苍舒解释哪处适合做府衙,哪处适合辟别居,这些都是他师父健在时亲自传授,指望他往后能讨口饭吃的看家本事,说起来自是头头是道,颇有几分风水上的道理。
直到行至承明公主与良川王的行宫楼船,他们二人才站下脚步。
顾念形象,李丞雪不敢拿袖子去擦额头累出的汗,仰望楼船时,忽然心下一动:不知道公主殿下能不能从这位孟刺史手中救自己一条命。
可当他看见孟苍舒主动求见公主殿下时,心又凉了一半,大概这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己就别做梦了。况且听闻公主殿下行事酷烈,只怕自己落到她手上会更惨。
负责通传之人重新回到船舷下,对孟苍舒说道:“刺史大人请独自前往参见,公主殿下说自己厌恶方士,不喜谶纬之说,不愿妖孽神棍似的道士和尚踏入自己王爷的府邸。”
李丞雪哀嘆,自己明明是个不错的道士,如果公主真要算点婚丧嫁娶之类的事,他也是有业务能力办得漂漂亮亮的,绝非江湖上那些浪得虚名之辈,只是偶尔要用非常手段赚些小钱,怎么能说他是妖孽神棍呢?
孟苍舒表现得很是为难,放低姿态道:“此人乃是本官特意请来,为公主与良川王殿下今后于襄宁城的尊贵府邸择址测算,安居最需吉凶之辨,还请殿下通融。”
来人见孟苍舒坚持,又是一郡两千石刺史之尊,不得不再去跑一趟,然而带回来的消息还是:
公主不见,你自己去。
于是孟苍舒只好留李丞雪在门口,灰溜溜跟着公主的手下入到船厅拜谒。
“孟刺史今次又是什么主意。”
船厅内,公主已然恭候多时,但孟苍舒的表情却没有方才被拒绝的局促不安,笑得很是舒畅:“多谢殿下成全配合。”
“是你说的,在外要多和你作对,一个道士,我确实不喜此等货色。”萧玉吉请孟苍舒落座,二人于榻间对坐,中间几案上摆了茶盏,茶水尚温,只是香气不甚浓郁。
“不过是给人看的,要是刺史与殿下处处说得上话,那旁人怕是要想得更多。”孟苍舒笑道,“况且那个小道士确有心性上的过人之处,今后若是能得以规正善用,下官以为还真是并非神棍一般的谗佞之辈,却是可造之材。”
萧玉吉心道那道士和自己与孟苍舒三人都是二十岁左右年纪,他却一口一个小字称呼,不知道背后有没有偷偷叫自己“小公主”,也不知道哪来的口气,年纪轻轻尽说些老头子似的托大之词。
思及此处,她并未言语,只点头算作听到了孟苍舒的话。
“殿下,如今那三家都已上钩,我不过四处演戏,让他们派入城裏探查的细作好知晓我是真的笃信道士之说罢了,正经事上,还请殿下继续领兵去郡东剿灭匪患。”孟苍舒不和亲密战友打哑谜,将打算直接说出,“我想让他们自乱阵脚,内讧寻隙,再逐一击破。”
萧玉吉原本看出一些孟苍舒计策的门道,但不甚清楚,他这样一说,心中便有了大概的猜测,可她却也不愿一副受指教的模样,只装作早有思量,微微颔首道:“接下来孟刺史有何打算?”
“还是伺机而动,等他们先坐不住再说。”孟苍舒笑得倒是十分忠厚老实,可所说确是极近狡猾之事,“像是春秋之末战国之初,智伯意欲平韩赵魏三家那样逐一蚕食,不过,我不会犯智伯那样的错误,致使功亏一篑。”
萧玉吉曾遣人调查过孟苍舒,这人在太学算是顽劣的,倒不是多桀骜难驯斗鸡走狗的世家纨绔,而是不爱读书、爱读闲书,《春秋》三传无一精通,人情上也过于疏懒。可方才所言似乎又是其中典故,她一时无法参透,只怪父皇当年驰骋天下,眼中疏忽了孩子的开蒙教育,导致自己和兄长们是马背上长大的,就连太子大哥也没读过两天书,后来坐镇帝京,再恶补学问已然晚矣。
面前这位正牌太学出身的文官就算是学业落后的那位,也强过自己不知多少,萧玉吉不愿露出怯处,便决意假装明白,岔开话题道:“此事既然你我已有过盟约,信人必用,我不会疑你所言,只是目前还有一事,要你知晓。”
“下官敬听。”
“父皇的旨意即将抵达良慈郡,他褒奖你我二人于敛骨一事上有安抚万民之德操,故特赐予银两与人手,加上之前圣旨所说归魂祠一事,第一批银两也在其中,到那天你我二人与庞将军要携城中所余百姓一并城下接旨,孟刺史莫要忙得忘了。”
孟苍舒一点也不奇怪,他臺阶都准备好了,皇帝没有不往上走的道理,可毕竟是公主亲爹,他还是表现出了一点惊喜的神色:“良慈郡百姓有福,万岁圣明!下官必然安排得当,不敢忘废圣恩。”
正事说完,孟苍舒便虚席告辞,看着他走远,萧玉吉这才起身,茶也顾不上喝,匆忙走进自己的闺房裏,招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子。
此女五十余岁,颇为富态,样貌也是端庄宜人,见到公主礼数极其周祥盈盈下拜,用得竟是宫中礼仪。
萧玉吉命其平身,声音比方才和孟苍舒说话要松弛和缓许多:“辛女史不必大礼,我于学问上如何,您是知道的,我自幼娴熟弓马,与父亲一道南征北战,却未能及时开蒙,致使如今不过识字却不能深究书本,故而父皇派您辅佐,避免我人前无知失尊,折了皇家的颜面,您是旧日宫裏的女官,指点过上一辈的公主郡主,我当执弟子礼向您虚心请教,还请您不要如此折煞学生。”
辛女史忙道:“不敢当,老奴一家本是伪朝的罪人,因得公主恩惠才保住性命,能相伴公主左右殷勤侍奉乃是报偿公主恩遇,不敢自称公主之师,公主若有问题,直问便是,老奴定知无不言。”
她如此谦卑自称,萧玉吉也不再纠缠饶舌,直言此次相邀的目的:“敢问女史,智伯与韩赵魏三家是如何典故?可是出自《春秋》?”
一向严肃冷冽的公主殿下此时融冰化雪的面容上竟有一丝孩童般的求知与好奇,辛女史欣慰疼惜之余施礼解释:“回公主殿下,不是《春秋》三传裏的典故,此典出自《战国策》。”
好险。
萧玉吉心道,还好方才自己没有多嘴卖弄,不然非得让孟苍舒看了笑话不可。
心情大好的她继续虚心求问:“请女史为我详解。”
“此事乃是出自春秋战国两代相交之际,故《战国策》有载。所讲是三家分晋之事前的一段权力之争……殿下可知三家分晋?”
萧玉吉非常诚实地摇摇头。
辛女史笑得十分温柔得体,将韩赵魏三家最后分晋成功,各立诸侯后成战国七雄之史告知。
“这样说来……分晋的是这三家,和这位智伯又有何关系?”萧玉吉虽读书不多,却也十分敏锐。
“智伯才是最初妄图代晋之人,其实力也属各家公卿之最,他灭了晋国的范氏和中行氏后,便打算逐一击破韩赵魏三家,却在与韩魏二家联合攻赵之际锋芒毕露,引得其余两家人人自危。权衡利弊后,韩、魏二家决心与被围的赵氏再度联手,反攻智伯,遂将其诛灭,瓜分其地与朝中势力,自此韩赵魏三足鼎晋才算成势。”
言毕,见公主若有所思,辛女史又道:“此次分赴封地,公主有携带有各类子集书册,现由老奴的女儿整理看管,老奴回去便将《战国策》寻出献上,供公主细读。”
萧玉吉点点头,辛氏领命离去后,她一个人站在房内,踱步后骤然明了:原来孟苍舒所言各个击破,是要效仿当初智伯所为,可他又似乎十分胸有成竹,不会重蹈覆辙。
她倒要看看孟苍舒怎么施展本领,做到前人所不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