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崔承嗣如何接受。
他臂弯胭脂香犹在。昨夜在他身下婉转缠绵,
唤他夫君的明姝,只一个夜晚,竟然会和军中诸多金银财宝一起消失无踪。
他不能接受。
采苓、绿衣唯唯跟在崔承嗣与十将身后,大气不敢出。
她们最清楚明姝了,
虽是担着公主的名头,
但从来不好好学三礼四艺,背地裏,
也不知道如何编排崔承嗣。
她们便觉得没法掌控这位主子,
没想到她终有一日,
还是从她们眼皮底下跑了。
崔承嗣从中军帐中取了长柄斧,
踹醒醉得东倒西歪的李澍和崔鼎崇。他们也在中军帐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明姝失踪?
李澍自是惊得合不拢嘴,
匆匆戴了几次,也戴不上兜鍪。
“殿下不见了?”
李澍跟上崔承嗣的步伐,
不敢相信:“嗣哥,昨晚你们不是还……”
他或许觉得事情过于荒诞,
还以为是个笑话。直到崔承嗣回身,
斧头直劈他的面门,
他才看清了,崔承嗣沈肃的面容上,那双杀气腾腾的眸子,
眼尾早已赤红。
崔承嗣攥着斧柄,
几乎要将木柄攥碎。
甲套锋利的玄铁刺着掌心,他只是看着李澍,
胸腔气血翻腾。
可又能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明姝就在他眼皮底下不见了。后颈隐隐作痛,
分明是被亲近之人打过睡穴。
崔承嗣闭上眼,眼前旖旎光景犹在。他是那般信任她,
将自己的身心,情感,全都剖白予她,还以为从此以后,能与她相守一生。可昨夜明姝的态度过于反常,以至于他不得不生这样的猜测。只是不到南墻,他还是对她心存一丝幻想。
“嗣哥……”李澍似是被那眼神刺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崔承嗣却已收了长斧,向前走去。
李澍和身后赶至的崔鼎崇也连忙安排人寻找,从中军帐向外,一顶顶营帐,再到一条条街衢,乃至廷州方圆数裏,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
一连几日,廷州城城门戒严,过往商旅使节,都被严加盘查,明姝依然下落不明。
李澍揣测,她应该是趁着庆功宴守备松懈,连夜出城了。便是将廷州翻个底朝天,也是找不到人的。
可崔承嗣便像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地找着。
直至昏厥,被人送回都护府,被李澍勒人守着。
李澍将消息带回都护府时,崔承嗣正坐在外院的八角亭中。李澍以为他心情略好了,却又见他好坐在月色下,苍白清俊的面孔迎着月光,眼帘半闭,眼圈没来的青黑。
几缕青丝顺着他额角滑落,眸似秋天层云弥漫的苍穹,死气沈沈,只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根鎏金细烟桿,烟桿无烟,应是一根长久没有得到使用的装饰品,被他突然翻了出来。
“嗣哥。”李澍突然无法开口,毕竟他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庆功宴那日,有几个行军途中收编的戎匪也不见了,李澍揣测,他们可能就是明姝失踪案的始作俑者。当夜谁都酩酊大醉,没人会註意到,这几个戎匪会趁机掠走军中财宝和公主,只是那么多天找不到人,明姝可能凶多吉少。毕竟明姝仙姿轶貌,身孱体弱,很容易沦为那群戎匪的猎物。
李澍话到嘴边,又打了个弯,宽慰道,“嗣哥,吉人自有天相,不论如何,你的身体要紧,还是休息一会吧。”
崔承嗣视线定在一处,并不答话。
他仿佛看不到,也听不到眼前人语。
在李澍和崔鼎崇到处找人的时候,他亦差人调查了在行军半途就离队的舍龙帮的去向,结果是,舍龙帮在明姝消失那日,从廷州蒸发了。
那拙劣的逃遁戏码,或可骗过与她不熟的外人,但终于无法骗他,他也无法自欺欺人。
欺骗自己,她昨夜的反常不是为了麻痹他,好掠走军中财宝,离开廷州。
欺骗自己,她从深宫中便倾慕他了,对他一往情深,心中没有别的男人。
欺骗自己,她设计这拙劣的遁逃戏码,不是为了给他一个臺阶下,逼他粉饰太平,不被人看笑话。
崔承嗣闭上眼,痛苦地想,想着他与明姝相处的细节,点点滴滴。无数次他怀疑的时候,都为了她一再妥协。他的妥协,放任,却成了她刺伤他的利刃。
他还热忱地告诉她,他爱她。
他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光是想到对她说过那几个字,便觉得自己可怜可笑。
崔承嗣又睁开眼,攥了攥身上的月白襕衫,狼图腾刺绣鲜明醒目。他从前到底被什么蒙蔽了,以为此衫是她亲手所制,其上刺绣精致,可平日从未见明姝绣过任何绣品,拿到集市上比对,绣活倒是和铺子裏挂卖的成衣一致。
崔承嗣掌心攥着那刺绣,胸腔的情绪越发炽烈,以至于攥着烟桿的手背青筋突兀,指节泛白,亦不自知。
李澍又唤他,仍然得不到他的回应。
“唉,嗣哥,不然我陪你喝酒吧。你不是想喝我家裏藏的陈年烧酒吗?喝了酒,心裏能好受些。”他像是找到了疗愈崔承嗣的办法,便自顾自回去拿酒。
行至回廊,却见崔承嗣沈默地坐在那儿,鹰视之目晦暗不明,不一会,突然怆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变成剧烈地咳嗽。
他咳嗽得太厉害了,仿佛这么多年戎马倥偬,行军打仗的伤,都在那一刻崩坏,微风一吹,胸腔便撕裂一般,痛苦无法遏制。
李澍狠心继续向前,又过了一会,那笑声渐至低沈桀桀。
李澍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眺望,却见崔承嗣已垂下头,手止不住抵着前额,肩膀在月下强烈的耸动。最终,他已经听不到笑声,只剩下死寂般的沈默,完全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哭,还是依然在笑。
便是当年崔执殳去世,李澍也没见他如此失态过。
有的伤在表上,有的伤却在心底。
李澍难过地想,表面之伤,十天半月便能养好。肺腑之伤,他又要多久,才能痊愈呢?一瞬在天宫,一瞬落地狱。这样的变故,不啻于喜丧,于他而言,未免太残忍了。
眨眼又是深秋,衰草连横,黄沙迷眼。
一支近千人的商队在漫漫驼铃道上,短暂地饮马休憩。
商旅们围坐一团,聊起了廷州节度使崔承嗣开放茶引后,贩茶经商的琐碎日常。关于崔太尉之妻,那名公主在廷州营中失踪的轶事,已逐渐淡出他们的话题。
值得一提的是,那么多年,崔太尉既没有给发妻设灵位衣冠冢,也没有续弦。
这支商队从剑东出发,原只有不到五百人,剩下的都是慕名交了卫捐,跟着一起行进的小商队。
商队领头的双峰驼脚下,落着根鲜明的旗帜,明黄旗帜上绣着“岑”字,那便是剑东三郎岑元深的旗号了。
队中成员来路混杂,既有斜挎褡裢的传教僧侣,也有长须碧眼的胡商,穿缎着锦的汉商,和身背羽箭长刀的随行卫队。
一个戴着琥珀翻皮夹棉帽,穿着交领滚狐貍毛绵胡袍,踩着双厚底绒靴的三寸丁瞪着乌溜溜的圆眼,肉肉的拳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猫腰,一直看着眼前趴在沙地中休息的骆驼。骆驼咀嚼着干草料,被他盯得奇怪,便一边咀嚼一边回视他。
“忆儿,你去哪了?”不远处,女子温柔地呼唤。
他似乎没有听见,鼓动着嘴巴,学着骆驼咀嚼东西的样子。
女子终于来到他身边,蹲下,见他粉白的圆脸上都是灰尘,耐心地用帕子蹭了蹭他鼻尖上的泥土,一副担心的模样:“忆儿,我找你半天了,怎么跑到这裏来了?”
这三寸丁便道:“阿娘,我正找东西吃呢。这骆驼吃得可香了,我也想吃干草料。”
“干草料怎么能吃?”女子哭笑不得,将他抱起来,“你孟叔叔在做羊汤,你若实在饿,娘这裏还有块酥酪,少吃一点,再等等就好了。”
小三寸丁勾着女子的肩膀,频频回眸,似乎对她摆出来的诱惑没有兴趣,天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