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九月末,漠河的夜晚已经很冷,风如刀割,滴水成冰。
林梢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暖气管道的出风口,她有点失眠。
白天总是忙忙碌碌,带队老师带着她们和本地调研基地的工作人员接洽,又安排她们去各种地方实地探访,大大小小的边境集市、北红村、黑龙江的分界线。
各类形形色色的面孔,对应着一个个文本数据,一切都是如此真实而具体。
这类田野调查总是会给人带来很多体悟,但在这些感受之外,林梢又不可避免地想,这一切真的有实际意义吗。
毕竟,学生们的调研只是浅尝辄止,都是一些表面的纸上工作,距离真正的社会,真正的世界,就像是隔了一层包装纸。
夜晚就是容易胡思乱想,这些问题是无法仅凭思考得出结果的,林梢干脆也不再去想,她再度拾起入学最初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充分利用教育资源,努力学习,一步一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争取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不对,“世界”这个词太宽泛了,林梢又在脑子裏修正,缩小一下范围,她个人的影响力有限,就争取让身边的世界,身边的环境变得更好一点吧。
二十多天的实地调研结束,赶在冬天到来之前,一行人又回到学校。
学期末一个月前需要提交每个人独立撰写的调研报告,林梢在十月底把初版报告写出来,又经过几次修改完善,第一个提交了成品。
倒不是她急于求成,主要是时间紧急,心理学院的很多课都被落下了,她不得不抽出时间写课堂小论文,疯狂补学分。
至于下半学期,那就更忙了,她要准备推免生的各类资料,有了这个明确的目标,更要确保自己成绩优异,毕业论文也要写得足够完美。
林梢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作文书上看到一个词,叫做“小巫见大巫”,她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小巫,什么又是大巫,翻遍全书也没有註释,她绞尽脑汁猜了半天,干脆把它理解为巫师聚会。
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样。
出于一些挑战欲和好胜心,林梢一直期待着那个“小巫见大巫”的时刻,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么,什么样的难度才是真正的难度?什么样的对手才足够强劲,让她能发出自愧不如的感嘆?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了,对她来说,小巫和大巫的较量从来不是她和别人的比赛,只是以自己为尺度,不断超越自我的一个过程。
总之,林梢冲了一条速溶黑咖啡,往保温杯裏加了冰块,骑车上课去了。
在这种马不停蹄的日程安排之下,林梢连和室友说话的时间都少了,更顾不上什么暧昧与试探。
不过,也谈不上试探,她和江临予对彼此都抱有显而易见的好感,只可惜双方都太忙,没时间去巩固或强化。
她感觉自己是在玩一个放置类的经营游戏,前置条件都安排好了,剩下的就靠挂机完成,让时间催化吧。
按照她心裏模糊的预想,下一次和江临予见面应该是在寒假,反正也不着急。
不过,一封意外到来的喜帖打乱了林梢的计划。
林梢在宿舍裏拆开邮件时简直目瞪口呆,那对新婚夫妻做事很稳妥,不仅在微信上广发电子喜帖,还把纸质喜帖寄到了林梢的学校宿舍——天知道他们哪裏得来的具体地址。
喜帖来自她的高中同学,新郎何平,新娘张亦雪,正是当年那对喜欢上课扔纸团,举止亲密,对外却坚决不承认彼此关系的“义兄妹”。
林梢拿着喜帖沈思,比起聊天框裏简易粗糙的h5,纸质喜帖带给人的震撼是难言的。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人和自己的关系只能算是一般,多年不联系了,为什么还会特地给她发来喜帖?
更令人震悚的是,他们比林梢早升学一年,林梢大三,那他们应该是大四还未毕业的状态,男性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二周岁,就算何平勉强达到了年龄标准,那也绝对不会超出太多,这是……这也太仓促了吧。
再看沈寂多年的高中同学群,各类信息也翻腾起来,有人在问,“你们婚礼干嘛定在北京,之后是不是还要回省城再办一场?”
林梢拿过喜帖仔细看,这才发现婚礼所在的酒店就在三环内,距离她当前位置的直线距离只有十八公裏……又少了一个可以拒绝的理由。
再看班级群裏,实在是热闹纷繁。
按理说,高中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人与人的联系是日渐淡薄,一个婚礼应该掀不起什么波澜才对。
只不过,何平一直都是一个热衷于组建集体活动的积极分子,到了大学更是深谙社交规则,不放过任何一条人脉,无论新老同学,他始终记得维护,既然他诚心邀请,又炒热气氛,想不热闹也难。
这与其说是何平和张亦雪的婚礼,倒不如说是半个高中同学会。
手机屏幕一亮,此时张亦雪也发来信息,问她,“亲爱的,喜帖收到了吗,你一定要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