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午后,气温进一步转暖,整片天地都给人盎然的活力,没有秋日雨水,没有冬日寒冷,阳光正盛,白云如絮。黄沙城也难得没了风,没了被风卷入半空的沙尘,天高气爽,一切都明媚的让人心旷神怡。
阳光照耀在身上,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然而此时此刻,偌大吕家却是鸦雀无声,吕府上上下下千余口人感觉好似跌落冰窖,彻骨凉意笼罩全身,一双双瞪大的眼睛看着乌云娜雅无头尸体,身子全都在发抖。
死了。
乌云娜雅。
大单于的小女儿,死了!
平日里嚣张跋扈,为非作歹,最喜以折磨汉人为乐的匈奴公主,就这样死了。
所有一切就像是在做梦。
脖子断裂的地方喷涌的鲜血,却是在提醒着每一个人这并不是梦,这就是现实。
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寂静被撕裂。
不知多少人凄厉的惨叫声骤然炸开,混合在一起,只让人头皮发麻。
宋言这个怪物,他是真的敢杀人的啊。
无论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他都敢杀!
逃。
一定要从这里逃出去。
这一刻,至少有数十人被恐惧吓破了胆子,他们甚至忘记了现在吕家是什么模样,猛然间从地上爬起来,就想要逃之夭夭……无论去什么地方,只要能从这里逃跑就好。
然而,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军卒,这些黄沙城的士兵,平日里也没少被吕家的人欺辱,又怎会给他们活命的机会?
刀便劈了出去。
噗嗤。
噗嗤。
噗嗤。
人头落地,心脏洞穿,拦腰两断,鲜血喷溅。
刹那间,各种各样不同的死法,开始在吕家大宅中上演。
“不要杀了,不要杀了,停手,快停手……”吕平凄声尖叫,被杀的,要么是他的子女,要么是他的子侄,要么就是宠爱的小妾,看着这么多人一命呜呼,吕平只感觉心脏都在滴血。
他试图阻止,然而根本没人听他的。
他想要冲出大堂,立马便有两个士兵将钢刀横在他的面前,但凡他敢跨出大门一步,钢刀就会直接割断他的喉咙。
直至二三十人被尽数诛杀,吕平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身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苍老的脸上,眼角留下浑浊泪珠。
或许是因为之前宋言宣传的缘故,此时此刻就在吕家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原本这些百姓对于宋言要惩戒吕家还将信将疑,毕竟吕家盘踞黄沙城上百年,这么长时间黄沙城的守将不知换了多少,从无一人敢彻底和吕家撕破脸。
直至人头滚滚这一刻,百姓终于相信了。
黄沙城终于迎来一个敢收拾吕家的人了。
眼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拖出来,随意的丢在大门外,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声,叫好声。一些胆子大一点的冲上去,抬脚就踹向尸体,胆子小的,望向那些残尸眼神中也满是愤恨和快意,更有甚者老泪纵横。
看的出来,这吕家怕是已经坏事做尽,黄沙城百姓怕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至于前院剩下的那些吕家人,一个个已经害怕到极点,匍匐在地,不敢再有一丁点的动作。
倒是吕平,虽然恨不得一口一口将宋言活生生给咬死,但是他同样也明白吕家这一次是踢到了铁板,这是吕家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稍有不慎,怕是传承数百年的吕家,就要在自己手上彻底葬送。
吕平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深吸一口气,拼命稳住心中的躁动,他继续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两条腿艰难的转过身子,重新望向宋言,这一刻吕平压下了所有的仇恨和怨毒,放下了数百年世家的体面,垂下了骄傲的头颅。
他跪下了。
额头贴着冰冷刺骨的地面。
磕头了。
“燕王殿下,还请您给吕家留一条生路!”吕平的声音都带着沙哑:“按照您的要求,吕家愿意将所有的粮田,商铺,尽数转交到王爷名下,另外吕家也愿意拿出家族之中所有钱财……”
“只是,一千万两,吕家当真没有。”牙齿用力咬了咬,粮田和商铺这种东西难以隐藏,只要宋言有心,稍微调查一下便能查出来。但银钱这种东西就不一样,世家门阀往往都不止一个藏钱的地方,家族中,也只有极为重要的寥寥数人知晓,宋言绝不可能知道。
“吕家便是变卖所有资产,也只能凑出五百余万两,这已经是吕家全部的家当了,还望王爷明察。”
吕平终究是没舍得将所有钱全部拿出来,粮田和商铺没了还可以再买,但这些钱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吕平相信,依靠着自己的头脑和手段,再加上隐匿下来的数百万两银作为本钱,换一个地方,吕家照样可以东山再起。
他不能接受吕家灭门,同样也无法接受堂堂吕家就此落魄,沦为和其他泥腿子一样的寻常百姓。
默默地看着吕平,宋言嗤的一下笑出了声:
“罢了,谁让本王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呢。”
“吕家人,本王就暂且不动,不过……本王自从入了这里便听闻吕家人在黄沙城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奸淫掳掠,动辄杀人,本王既然接管了这座城市,自然要为这座城市的百姓主持一个公道。”
“从现在开始,但凡黄沙城百姓,于本王面前控诉吕家罪行的,本王杀吕家一人……”
“时间嘛……便到天黑为止。”
“若是天黑之前,吕家人还没有杀完,本王便饶了他们一命,如何?”
宋言笑吟吟的说着,语气平缓,不带半分火气。
吕家大门外,不知多少百姓都在这一刻躁动起来,他们双眼猩红,跃跃欲试,若非尊敬的燕王殿下还没有宣告开始,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一拥而上控诉吕家的罪行了。唯一不满的就是……吕家的罪行罄竹难书,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只是到晚上,实在是太便宜吕家了。
吕平的身子却是陡然一颤,面色惨白如纸,这……这是要将吕家九族诛灭啊。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
身为吕家家主,自家儿子,侄子,究竟是怎样的混蛋,吕平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便是他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按照宋言的法子,吕家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活下来。
吕平紧咬着牙关,他已经连尊严都给舍弃,可谁能想宋言压根不愿意给吕家任何活路,哆嗦着身子,吕平终于再次缓缓将头抬起,猩红的眼睛直视着宋言:“燕王殿下,当真不肯给吕家任何生路吗?若是老夫所料无错,燕王殿下应是志在楚国吧?不知殿下可曾考虑过,拿下了楚国之后又要如何治理?还不是需要我们这些世家的拥戴和配合?”
这话,从某些方面来看其实不算错。
世家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
现在中原四国虽然都有科举,但科举出现的时间毕竟短暂,各方面的规章制度尚不成熟,加上书籍笔墨纸砚全都造价昂贵,甚至说很多书籍都是世家独有,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条件去读书。
是以,四国之中,读书人至少六成,甚至是七成都出自世家。每次科举,金榜题名者,八成也是世家子。若是没有世家子提供读书人为官,朝堂想要正常运行下去,当真是有些麻烦。
加上世家拥有最多的钱粮物资,甚至说世家还在一定程度上把持着盐铁的开采和生产,若是皇帝不合心意,他们甚至可以直接换一个皇帝……数百年来,每次改朝换代,每次起义造反,其实背后大都有世家的影子。
而这,也是吕平最后最后的依仗了。
他抿了抿唇,尽量用柔和的,不会触怒宋言的语调开口:“不怕王爷知晓,乌云娜雅是老夫平妻,而老夫正妻,乃会隆杨氏嫡女杨婉宁。”
宋言眼睛倏地一亮。
杨家女?
啧啧,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我吕家和会隆杨氏,世代姻亲,关系极为密切。”
而吕平还不知宋言心中所想,只想要尽快亮出自身筹码:“若是殿下愿意给吕家一条生路的话,草民愿意去说服会隆杨氏,让会隆杨氏也成为殿下的附庸和支持者。”
“殿下应该知晓,会隆杨氏乃楚国众多世家之首,若是有会隆杨氏支持,其他世家定望风而投。”
“到那时,整个楚国便是殿下囊中之物,纵使殿下想要将龙椅上的那位赶下去,自己做楚皇,也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林雪,石磊,柳紫烟几人面露古怪,望向吕平的眼神都满是怜悯……这下好了,原本吕家说不定还真有希望能留下一支血脉,那么现在,全都完了。
先是索绰罗,紧接着又是会隆杨氏?
他们甚至都有些好奇,这吕平究竟是如何做到,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宋言雷点上的?
这家伙,莫非是个天才?
至于大门外的众多百姓,心中则是忍不住担忧起来,他们不知燕王殿下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但不得不承认,吕平开出来的条件当真是极有诱惑,那可是皇帝的宝座啊,普天之下有几人能扛得住这般诱惑?
一双双眼睛,有忐忑,有恐慌,还有些许期待。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