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城。
王奇缓缓自棺材中复苏了过来。
在星落城的分身已经死去。
这其实是一门诡法,也可以称之为分身法,当分身死去,本体就会复苏。
王奇坐在棺沿上,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探手摸向脸上的面具,随后将面具放在了棺材旁那张落满灰尘的供桌上。
这面具的样式极为考究,上面用浓墨重彩勾勒出的,是一张传统大戏里的末角儿的脸谱。
在一出跌宕起伏的戏曲中,末角往往不唱最出风头的重头戏,但其地位却不可或缺。
末角出场,意味着引子已落,大幕将启,它承担着引导戏剧情节,承上启下的宿命。
王奇所在的停尸房内,层层叠叠堆满了惨白的纸扎花圈和摇曳的引魂幡,整个空间透着一股浓郁的防腐香料与纸张受潮发霉的死气。
蓦地,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惨白之中,亮起了一盏红色的灯笼。
灯笼摇曳的阴影后,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张涂满厚重铅粉的惨白脸庞。
“如何了?玉娘在等你。”
王奇点头,却又摇头:“我去见玉娘。”
城主府内。
与先前白事风格的房间完全不同,刺目的鲜艳几乎能剥夺所有人的视觉。
大红的囍字如斑驳的血迹般贴满窗棂,猩红的绸缎宛如血瀑般从房梁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甜腻到发苦的胭脂水粉味。
最为醒目的,则是窗台上挂着一幅画,那水墨画仔细看去,画的正是玉娘,只是与真正玉娘完全不同的,则是那幅画上的玉娘的面容竟是完整的。
好一位标志的画中美人。
在这幅画下面还有着落款,只是落款人已经模糊,看不清了。
“如何了?”
玉娘并未回头,而是对着梳妆台描起了半边的眉。
“病城主的藏身之所已经探明......但我想当是不用管他了,因为那位已经到了。”
“嗯,那便准备准备吧,集合戏班的人,这一出戏可要唱好了。”
没等王奇说话,玉娘便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半边骷髅鬼面,吊起嗓子唱道:“我本是赶考路过此山间,谁知平地起祸端,妖魔突起要取我的心肝,只怕性命难保了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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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早上了呢。”
少女轻声道。
路长远看向回春堂之外,天已经亮了。
禁制还是没有恢复。
这病城主真的很想让自己离开,所以一晚上都没修复禁制。
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吃了我的血,就想赶人走,是不是有些太不讲礼貌了。
好歹让我也吃你一口吧。
你吃我一口我吃你一口,很公平。
至于我能吃多少你就管不着了。
路长远淡淡的道:“药童怎么还没来,该开始看病了才对。”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回春堂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重物落地声紧随其后。
三道狼狈的人影如死狗一般被丢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一阵阵凄厉的闷哼。
恰是赵郎中,付郎中,卢郎中。
这三位昨夜还一副舍命破阵模样的郎中,此刻面色惨白如纸,他们的腿脚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在地面上涂抹出刺眼的猩红色。
药童面带寒霜,冷哼一声:“这三人昨夜毫无医德,竟妄图趁乱潜逃!城主大人神威盖世,已将他们悉数抓回,并施以严惩!”
路长远的目光掠过地上的三人,神色如常:“既然如此,那便开始今日的问诊吧,时间珍贵。”
药童死死地盯着路长远,半晌才怨毒地道:“那便开始吧。”
病城主等了路长远一晚上,耐心已被磨灭。
它此刻也极为恼怒,既然不想走,那就别走了。
真以为我怕了你了?
不过是两个五境罢了,早先我是重伤,尚且惧你们三分,如今我已经修复伤势,甚至有超出之势,根本不必如此卑微。
病城主不由得想着,它已经吃了路长远一半的本源,此消彼长之下,此地又是自己的道场,真要打起来,也是一半本源对一半本源,没有害怕的道理。
更别提现在路长远似还在蠢笨的将本源送出。
呵。
那就等到你将本源全部送给我,我再出手杀了你!
让病城主大喜过望的是,路长远竟开口又道:“既然三位受了罚,那便由我一人问诊就是。”
赵郎中迟疑地道:“如此......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赶紧叫病患进来。”
药童阴恻恻地道:“周郎中可要想好了,病患可还有许多呢。”
路长远起身,一脚将那药童踹在了墙壁上,回春堂的墙壁晃荡了许久,好悬没崩塌了去。
“还废话?”
药童阴毒的自地上爬起,走出门外,这便叫来了看病的病患。
路长远这就如同昨日一般开始看起病来,仍旧是郎中精血一滴,也仍旧是递过去一根血草。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病城主的贪婪计划顺利进行。
直到一个身材佝偻,满脸生疮的病患坐到了路长远的对面。“
“你往后排队,让其他人先来。”
路长远淡淡地对着面前的病患如此道:“我昨日已经医治过你了,换我不曾医治的人来。”
那病患立刻面目狰狞道:“为何?分明是我排队的。”
可路长远并未解释,只是摆摆手:“换人,你等会,反正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领头药童还没说话,路长远就道:“这也不算坏规矩,我为郎中,总有选择先治谁的权力,又不是不治此人,只是先治其他人罢了。”
病城主无声的冷笑一声。
它总算看清楚路长远的打算了。
什么救人,不过是想拿自己的血保护这一城的凡人罢了。
怪不得不肯走。
妇人之仁!
那就让你救吧,你的血已经尽数被我吞入腹内,等你救到最后,我再将这一城的人在你面前杀死。
病城主已迫不及待地想看见路长远无力懦弱的模样。
哈。
拿自己的本源换凡人的性命,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修士。
随着不远处的野草堆一点点地消失,路长远的气息愈发衰弱,到了最后,路长远的气息甚至跌落五境,面色也苍白无比,只能靠着苏幼绾扶着才能稳定身形。
“这便是最后一人了吧。”
苏幼绾点头:“嗯,这就是此城最后一人了。”
银发少女一直在路长远的身边看着这一切。
注视,并且什么都不做。
这是她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情。
天道垂怜众生,白龙化天,自此世间有了生命,所以,说白龙为修仙界的创世之母也是没有问题的。
而白龙虽高悬于天,却仍旧有着秩序怜悯之心。
虽然人族创造了欲魔,将世界搅得一团糟,但这并不影响天道对于人族的评价。
人族是胜利者。
无论用了什么手段,人族都胜利了。
这只在万族之中孱弱,却懂得团结并且坚韧的种族成为了天道选择的世界执掌者。
而人族的使命也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