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无休止的战乱,让一切回归秩序。
万物众生皆是白龙的子民。
白龙不忍心看子民们陷入永无宁日的自相残杀,于是,她在这场残酷的养蛊游戏中,挑选了一位最狠戾也最顽强的太子,用来镇压这动荡的世界。
人族做到了。
虽然多有坎坷,这五千年的时间,却也大部分时候都是存有秩序的。
白龙对此极为满意,而对于不断削弱欲魔与自身恶念,维护秩序的长安道人,就更满意了。
知道生命之重的人,才能修成杀道,心怀怜悯,所以在自己活的时候,也让其他人一并活着。
这很好。
苏幼绾想着。
若是相公能够垂怜一下其他族......罢了,如今自己也是人族,也并不高悬于天,所以相公只垂怜人族就好了。
其他族听话就行。
不听话就杀。
甚至苏幼绾自听过的长安道人的故事中还产生了别的想法。
长安道人还是太温柔了。
当年面对那枭族的作恶,竟还怀着一丝教化之心,给了对方时间去反省与改正,若是如今的道法门主,想必在得知事情原委的那一刻就会降下雷霆手段。
思绪拉回现实,苏幼绾看着眼前微微喘息的男人,眼中那属于太上的漠然彻底消融。
少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巾,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替路长远擦去了额角细密的汗珠。
白龙垂怜众生。
但少女只垂怜路长远一人。
路长远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银发少女,这便瞧见了银发少女的表情。
高高在上的太上少女此刻竟用着一股颇为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自己......怎么一副想要吃了自己的表情,有时候棠儿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很恐怖的。
一般如果棠儿露出这个表情,时间法就会把时间搅乱,自己就好几日不得下床了。
“郎中怎么不动了?”
药童的声音打乱了路长远的思绪。
路长远缓缓收回搭在脉枕上的手,语气平淡地宣布:“治完了,此间所有的病人,我都已医治完毕。”
“胡说!郎中休要睁眼说瞎话,门外可还站着数不清的病患呢!”
药童脸上的笑容一僵,猛地一把拉开医馆沉重的大门。
门外的街道上,密密麻麻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蛹般的病患。
那些刚刚被治愈却又迅速衰弱的人们,正用一双双麻木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内的路长远。
面对这令人绝望的阵仗,路长远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冷冷地掸了掸袖口:“我说治完了,那便是治完了,这回春堂里,究竟我是郎中,还是你是郎中?闭门,谢客。”
这番近乎撕破脸的狂妄之语落入药童耳中,却反常地没有引来它如往常那般气急败坏的暴怒。
不仅如此,那药童的嘴角反而缓缓向上扯动,咧开了一个极其诡异,几乎要裂到耳根的弧度。
病城主看得分明,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周郎中,体内的本源之力已经几近枯竭,仿佛只需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其轻易碾成肉泥。
“若是如此......郎中可就是坏了这城里的规矩了呀。”
药童的嗓音渐渐扭曲,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与窃喜:“按照道理,哪怕周郎中您是这有德镇的镇长,一旦坏了规矩,也得接受惩罚!”
路长远耸耸肩,似丝毫不在意。
“接受惩罚!”
“接受惩罚!”
“接受惩罚!”
领头的药童连同周围不知何时围拢过来的另外四名药童,突然齐刷刷地张开大嘴。
它们的面容瞬间扭曲如恶鬼,喉咙里爆发出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凄厉啸叫,声浪震得医馆内的药罐格格作响。
唰!
一根银针穿过,电光火石之间,竟是硬生生地将他们惨白的嘴唇连皮带肉地死死缝合在了一起!
恰是苏幼绾出手了。
银发少女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几个满地打滚的怪物,薄唇轻启冷冷地道:“聒噪。”
路长远丢失了本源。
她可还是全盛呢。
刺啦。
破风声转瞬传来,目标直指路长远。
暴起发难的,竟是一直站在后方的赵,付,卢三位郎中!
他们原本悬壶济世的面孔此刻已狰狞如鬼,干枯的双手化作锋利的鬼爪,要趁着路长远气血枯竭,虚弱无比的这一刹那,将路长远彻底开膛破肚!
可这三只致命的鬼爪,甚至还未能触及路长远的衣角,便猛地停滞在了半空。
不知何时,成百上千根极细的丝线已经在路长远身后编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三人的皮肉重重地撞击在灵气四溢的银网之上,刹那间爆发出如同烈火烹油般的声音,腥臭的焦烟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冲天而起!
路长远淡淡地道:“你们演的其实很差。”
早先的推演丝毫没错,那位操控全城的病城主根本没有躲藏在别处,它就蛰伏在这回春堂之内!
而且,它并非附身在某一个人身上。
这三位郎中,无论是一开始最为热络的赵郎中,还是不知何时来到医馆的付郎中,亦或是看起来最正常的卢郎中,全都不是人。
他们全都是病城主分裂出的傀儡分身!
在这个诡异的医馆里,倒是唯独最开始那个看似痴傻的霍郎中,反而是唯一一个活生生的人。
若是换作寻常修士闯入此地,不仅要抵抗这满城诡异法则的侵蚀,更会被这三个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分身玩弄于股掌之间,死得不明不白。
可惜遇见的是不讲理的路长远与苏幼绾。
苏幼绾手中的银针迎风而涨。
十六明月花针。
绣残星!
幽都无日,只有月亮。
而十六明月花针是一门取走月华的针法,故而月亮越强,针法越强!
轰隆!
狂暴的月白色针光如同决堤的河,瞬间将三个怪物郎中连同小半个回春堂彻底淹没。
待到漫天灰尘与光华散去,那三个郎中早已被狂暴的针气湮灭成了齑粉,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而那座诡异的回春堂,在遭受了如此恐怖的轰击后,竟只是在风中剧烈地晃晃悠悠,墙皮剥落,却诡异地没有坍塌。
路长远并未动作,只是好笑地看着回春堂。
“还不愿意出来,仍旧装死吗?你难道不知道,别人的血不能随便吃吗?”
这三个郎中其实根本没露什么破绽,霍郎中也没告诉路长远这三人的诡异。
那路长远是如何发现的?
因为路长远在这三人的身上,闻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病城主抽走了路长远的血,它的分身自然就染上了路长远血的味道。
但病城主死了吗?
并未。
那三个郎中,包括药童,不过都是病城主的分身。
病城主的本体仍旧活着。
路长远抽出了断念,随意地插入地面,看着这个充斥着自己血味道的回春堂,以及那些游荡在医馆内用具上的血光笑道:“乱吃东西是要坏肚子的。”
自路长远交出自己的第一滴精血的时候,便已经发觉,自己的血竟然进入了这间回春堂医馆的墙壁之中。
病城主并不是人。
而是诡。
它的本体。
就是这座回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