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快黑了。
一向清冷的月仙子此刻乖巧地被拉着手朝着田埂走去。
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黄褐色的肌肤,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夏天里疯长过的庄稼如今只剩下齐膝高的一排排茬子,整整齐齐,像是最后的秋日余韵。
远处有几堆烧过的秸秆灰堆,黑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去。
裘月寒瞧着路长远躬下腰,从地里寻了什么东西来。
路长远将那东西举到了裘月寒的面前,那是一粒遗漏的麦子,略微用力,麦壳便褪去,露出了内里饱满的仁。
月仙子原以为路长远会说什么高深的道理,但路长远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粒麦仁放进嘴中,细细地咀嚼起来。
于是月仙子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土地,轻声开口:“将这一粒种子放在地中,种子死去,便会萌生出更多的新麦,你要我来看的就是这个吗?”
路长远摇摇头,自然不会在生死之意上与冥君论道,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冥君更能领悟死的意。
“你站得太高了,死亡与新生是红尘的一部分,这麦子也是红尘的一部分,这麦子就是麦子,是粮食,是填饱肚子的东西,不是什么为了新生而牺牲的东西。”
裘月寒摇摇头,没理解路长远的意思。
她缺的便是这一点。
不管是作为冥君,还是作为妙玉宫首席,月仙子始终没有真正的贴近过修仙界的大地。
路长远笑笑,并不在意,而是继续牵着月仙子的手寻了一块儿略微干净干燥的地方。
随后竟浑不在意的躺了下去。
“走累了,歇会。”
裘月寒美眸轻眨,夜色已经彻底降临,黑漆漆的天幕下,她居高临下地瞧着路长远,而路长远正四平八稳地躺在大地上,姿态放松,正仰视着她。
“看着我做什么?躺下来就是了,此地由修士耕种,所以这片大地会更容易接受修士。”
月仙子有些迟疑,她的黑裙虽然不显脏,但仙子到底是喜欢干净的,但半晌,月仙子还是抚了抚裙,靠着路长远的胸膛,也就躺了下来。
当视角倒转,裘月寒却陡然发现,本应该带着凉意的泥土,在适应了片刻后,竟然透出了一种被白日烈阳暴晒后留下的淡淡余温。
泥土的味道自鼻腔钻进,带来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心安感。
咚。
裘月寒听见了声音,仔细听来,却是路长远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隔着衣物,与大地的温度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路长远微微侧头,温声道:“第一次如此躺在地上?”
“嗯。”
裘月寒微微瑟缩了一下身子,仿佛是感觉有些冷,所以往路长远的怀里靠了靠。
她闭上眼感受了许久,最后还是有些挫败地轻声道:“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最后的一丝红尘,她没能触碰到。
自步入修行开始,妙玉宫首席便天资卓绝,没遇见过瓶颈,哪怕是同为大能的小仙子也没有她修行快。
可如今她偏生卡在了这个地方,如何都破不开。
路长远说要带她开悟一些东西,裘月寒本心存了希望,如今发现什么都没感觉到,自然有些挫败。
“本来就应该什么都感觉不到啊。”路长远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只是带你来躺着数星星,怎么可能悟得到东西。”
听到这话,裘月寒原本微闭的美眸倏然睁开。
月仙子撑起柔软的腰肢,支撑起身体瞧着路长远,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罕见地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羞恼与气愤的情绪。
路长远看清了那里面的意思,那是你居然耍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