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裘月寒的憋屈情绪落到实处,路长远忽然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在月仙子白皙滑嫩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仙子那张欺霜赛雪,完美无瑕的面容上,这就多了一点点的泥印子,像是被刮花脸的三花猫。
“你!”
裘月寒美眸圆睁,仙子何曾受过这等戏弄,当即就要发作。
然而路长远只是手臂微微一使劲,轻轻一扯仙子的胳膊,月仙子便惊呼半声,身子一软,便又结结实实地躺回了原来的地方。
脸上带着脏兮兮的泥巴,鼻尖萦绕着大地的泥土味,月仙子虽然有些生气,胸口微微起伏,但终究还是没动。
裘月寒轻哼一声:“你......应该是没有种过地的。”
“是啊。”
路长远心觉自己运气很好,来修仙界就被一个邻家少女看上,自此衣食无忧。
“那你说的神神秘秘的......要把红尘融入死亡,真的太难了。”
裘月寒放松了下来,不再想强行悟道,而是轻声道:“死亡应该是纯粹的......嗯?”
月仙子的话语突兀地停顿了下来。
因为当她赌气侧过头去时,视线越过了那平坦的田埂,终于瞧见了先前未曾注意到的景色。
在大片空旷平整的田垄尽头,有几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不是燃烧后的秸秆灰堆,而是几个实心的土包,那几个土包在这平整的土地上显得极为醒目。
“那是什么?”
路长远自然知道裘月寒看见了什么,所以并未起身:“坟。”
那是人的坟。
“为什么......坟会埋在地里,这样不会影响收成吗?”
路长远似想到了什么,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在很多地方,人们会信仰大地,因为大地会带来收成,带来了收成,生活就会好起来。”
冥君执掌死亡,见惯了魂飞魄散,已成为了死亡的君主,可对于生的艰难与琐碎,到底是了解得太少。
“收成就是粮食,粮食能填饱肚子,填饱了肚子,人才能活,所以,凡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往往只是希望来年能有个好收成,由此,便衍生出了一种奇特的习俗。”
“人们会把死去的至亲,亲手埋在自家最好的那块田地里。”
“为什么?”月仙子喃喃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因为凡人相信一个传说。”
路长远转过头,看着月仙子:“他们认为,死去的人并不会离去,而是会在这块田里一直看着自己的家人,在冥冥中保佑着自己的子孙后代,保佑他们来年不遭荒灾,不饿肚子。”
裘月寒看着那几个土包出神,她又听见了路长远的心跳声。
“你看,凡人其实并没有那么畏惧死亡,在他们的意识里,死去的亲人距离自己越近越好,哪怕化作一抔黄土,也要守在能长出粮食的田里”
路长远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裘月寒柔顺如绸缎的长发:“我不知道死亡之意是什么,但我想,红尘有一部分包括了死亡。”
红尘包括死亡,甚至通向死亡,但死亡本身却不包括红尘。
“而凡间有个奇怪的现象,每每亲人死去,所埋下的那一块田地,来年往往能丰收......自然,这是因为他们的亲人死去,化为了养分滋养了大地,这却也是一种保护自己亲人的方式,不是吗?”
路长远突然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如何是落叶归根?”
裘月寒只觉撑着地的手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中,她本能地答:“如何是?”
路长远随手捡起落在地中的麦,剥开壳,露出仁,随后塞入了月仙子的嘴中。
“秋风昨夜到庭梧,岁岁又枯荣。”
“落于大地,便是归根。”
夜幕低垂,星河璀璨。
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凉田埂上,一尊高高在上的君王,终于在泥土与心跳的鼓动中,落入了滚滚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