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
丁岁安赶到公主府,林寒酥已在二门旁提前等着了。
林寒酥引着他穿过回廊,低声道:“前日,折北河万鲤逆流,市井遂有‘牝鸡司晨,雌鱼霸川’之谣,明显有人借此异象攻讦殿下,女子干政,溯流逆天,短短两天,谣言已传的满城风雨......”
这两日,丁岁安恰好休沐,但舆情来的这般突然、凶猛,用脚指头也能猜到原因,“因为韩敬汝牵连忘川津一案?”
“西衙暂时没有找到证据,但八成如此。殿下召你前来,是想问问你的主意......”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望秋殿外。
“殿下,楚县公到了。”
何公公禀报一声,片刻后,大殿深处响起一道略显疲惫的柔和声音,“请进来。”
“微臣见过殿下。”
“嗯~”
斜靠凤座的兴国坐直了身子,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寒酥已将折北河之事告知你了吧?”
“兰阳王妃已告知微臣。”
“你有何想法?”
当下,兴国为难的便是如何处置......这种谣言若置之不理,恐越传越凶。
她不作出反应,藏在暗处的对手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继续试探她的底线。
可若因此大动干戈,四处捉拿传谣之人,反倒显得心虚、印证‘牝鸡司晨’的指控。
颇有点进退维谷。
丁岁安稍一思索,便道:“殿下理应支持言论自由~”
兴国一怔,仅是听了这几个字,便觉着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为了避免自己理解有误,还是虚心道:“何谓言论自由?”
“言论自由便是......咱们有说话的自由,也有不让别人说话的自由。”
“.....”
兴国再度愣了下,随后轻轻的笑了起来......丁岁安的解释,和她方才的理解简直南辕北辙。
说白了,就是让别人闭嘴呗。
“以楚县公的意思,此事当如何处置?”
“查找谣言源头,不管是谁,当捉便捉,当杀便杀!即便是查到某些清流名士,也不可姑息!大不了被人骂上几句,反正挨骂又死不了!”
这做法,倒是符合他一贯痞赖做派。
兴国无端觉得轻松了许多,笑着问道:“天下,人人有嘴,咱们还能把人都捉完、杀完?”
丁岁安道:“殿下,舆论的阵地,咱们不去占领,就会被有心之人占领。”
兴国沉思两息,“你继续说。”
“殿下,所谓民心凝聚、朝野共识,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被塑造出来的......与其让宵小之辈暗中蛊惑,不如由殿下亲自掌控。”
他说的这些,兴国自然明白。
往前数,‘凝聚共识’这种事,一直是儒教的任务。
但在大吴,儒教早已被打为儒逆,以至于国朝天然就瘸了条腿。
兴国想了想,忽然摆了摆手,何公公会意,马上喊道:“此处不用伺候了,你们暂且退下~”
望秋殿内,侍女鱼贯而出。
待殿内只剩了他们几人,兴国才道:“以楚县公之见,本宫该如何掌控舆论?”
“臣建议,殿下不妨以民间书局之名,创办一份面向市井百姓的‘民报’。每日刊发,不必是高深经意,可多载些曲赋戏文、鬼狐话本、书生小姐,在添天中贵人们的雅闻趣事......自然,是要经过斟酌的。”
丁岁安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需在其中以寻常读书人的口吻,为朝廷政策释义辨经,更要为好人塑金身,令百姓敬仰;也要让坏人遗臭万年,受万人唾骂~”
他干脆没用‘忠良、奸佞’,而是用了‘好人、坏人’。
这样更直白。
当然,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评判权自然在兴国手中。
“就如同此次折北河万鲤逆流的异象,确实是天道示警......”
此言一出,林寒酥登时紧张的看了他一眼,唯恐他说错话。
下方的丁岁安却似乎对她的提醒毫无察觉,同时脸上浮现愤慨之色,声音也提高少许,“但此异象,却是为了昭彰韩敬汝之恶!他拐卖妇孺,致人妻离子散!怨气聚集,上干天和,引动河川异变,雌鱼悲鸣逆流......这些雌鱼,明明就是那些苦寻儿女不见、忧愤而死的母亲亡魂啊!”
吔?
雌鱼逆流,还能这样解释么?
丁岁安越说越生气,“可恨某些无知之人,不究韩敬汝恶行之根源,反而牵强附会,妄图将‘怨鲤塞川’的罪责往殿下身上攀扯,简直其心可诛!”
殿内包括兴国在内的三人,神色皆是一动。
丁岁安继续道:“臣建议,民报开刊第一期,便详细将韩敬汝之恶行公之于世,也要将怨鲤塞川的真实原因讲清楚!让天下万民晓得,到底是谁引来的天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