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方才入城,见市井有序、百姓安宁,贵国不愧大吴兄弟之国。丁某代朝廷,谢贵国出兵驰援之义。”
厅内,丁岁安和周悲怀分左右对坐。
他说的这话,确实有几分真心。
方才一路行来,虽城内行人不算多,但总归维持着基本秩序,没有发生有组织的劫掠,对于南昭这样的占领军来说,已殊为难得。
周悲怀轻拈颌下银须,目光温润,“楚侯所见秩序,并非刀兵之威,实乃圣贤教化之功......我大昭虽地处偏狭,但尊儒礼、行仁政,虽战时亦不忘‘民为贵’。”
说到此处,他儒雅一笑,“反观贵国,正是因为礼乐废弛、教化不兴,才致妖孽渗入朝廷、惑乱乡野,终致今日大乱。治国之道,终须立定国本、凝聚人心。一家尚需家训,一国岂能无道统纲常?我儒教明人伦、衡阴阳,上合天道、下安黎庶,此为正道也!”
你瞧瞧,这边国教动乱尚未彻底平息,周悲怀已经打上了儒教重回大吴的主意。
他有句话说的不错,‘一国需要一个能凝聚人心的道统纲常’,丁岁安理解的‘道统纲常’就是主流意识形态......
这东西平日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没了,朝堂左右互搏、民间深度撕裂,届时就会出现各种妖魔鬼怪。
儒教......固然能定秩序,却未必能应时局。
大吴如今积弊如疴,需刮骨猛药、破旧新政,儒教能不能担此重任,丁岁安持保留意见。
再者,吴帝虽缠绵病榻,但当年剿灭儒教便出自他的金口玉言,谁敢提及儒教复归,便是在否定他的正确性。
说白了,吴帝一日不死,儒教便不大可能在吴国公开活动。
丁岁安一个小小楚县侯,自然无权帮朝廷做这种近乎国策的重大决定,他便打哈哈恭维道:“国师仁义,贵国仁义,待贵国大军归国之日,我大吴必奉上国礼,以酬贵国仗义相助、救护百姓之恩。”
‘归国’二字,他发音稍重。
“归国?这夔州城是我大昭将士抛洒热血从妖教贼众手中夺来的,归哪儿的国?”
就在这时,门外一人朗声道。
丁岁安侧头,只见伊劲哉负手立于门槛处,明黄常服上的团龙暗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比起两年前,他更显清癯。
自然,身上也有了那种迫人的帝王威仪。
丁岁安当即起身,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激动,“陛下,前年一别,两年未见!陛下音容常常萦绕于外臣心中,每每午夜梦回,犹闻陛下教诲......今日再见天颜,陛下威仪更胜往夕,实乃天下之福啊!”
语气诚挚,神情热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才是亲爷俩呢。
就连伊劲哉也愣了一下......如今老伊身为一国皇帝,身边自然不乏拍马屁的。
但故意让他能看出自己是在拍马屁的,丁岁安算是头一个。
“去去去~”
伊劲哉挥挥手,虽作不耐烦状,但那随意姿态却也大大消减了昭帝和吴臣之间天然存在的对峙感。
他自顾在上首坐了,身子放松后仰,手肘搭在扶手上,顺着丁岁安刚才的话,说道:“你对朕如此念念不忘,想必今日是来归附我大昭了?”
“......”
我归附你个毛毛啊。
“嗯?”
见丁岁安不语,伊劲哉似笑非笑,用鼻腔哼出一道疑问。
今日前来,老丁交给他两个任务,一是借粮,二是试探南昭何时撤军、将夔州交还吴国。
求人家办事,还要维护国体。
方才没进门时伊劲哉就来了句‘大昭将士抛洒热血’,明显是在给丁岁安下马威。
且两人身份不对等,丁岁安手里一点筹码也没有......咱凭啥向人家讨要啊?就凭是老伊的便宜女婿?
丁岁安果断放弃了仅凭一张嘴要回夔州的尝试,将努力重点放在了‘要饭’这个相对实际的目标上。
“禀陛下,外臣此来,乃受人所托传话。”
“受何人所托?传什么话?”
“受太翁托付。”
“太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