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山阳城南门外,一班披红挂彩的乐手鼓笙吹号,吹打起欢快的‘喜相迎’。
府尹蒋绍率一众官员匆匆出迎。
“下官怀荒府府尹蒋绍恭迎兰阳王妃~”
自打大吴立国,怀荒府这等穷乡僻壤就没见过三品以上的大员,遑论和兴国殿下关系密切的一品王妃了。
“蒋大人免礼~”
车厢内,林寒酥隔着车帘淡淡回应。
在城门外简短寒暄后,丁岁安一行随蒋绍入城。
林寒酥婉拒了蒋绍让其暂住府衙官舍的安排,入驿馆安置。
待众人收拾妥当,已至午后未时,一直侯在驿馆外的蒋绍、孙志皎等人这才得以入内拜见。
林寒酥一身大红金绣宫装,端坐上首,略施粉黛的脸庞明艳非凡,略显逼仄昏暗的驿馆正堂似乎都因为这名女子而变得明亮起来。
好事之人,早将其列为大吴四美之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寒酥也不与他们罗唣,开门见山道:“蒋大人,城外聚集了如此多的流民,府衙可有应对之策?”
蒋绍连忙敛气凝神,悲切道:“王妃明鉴,怀荒府本就地瘠民贫,此次贼乱又毁了田庐,官仓早空......可流民却越聚越多,不知王妃带了多少粮食过来?”
嘿,咱还没让你出粮呢,你倒先打起咱的主意了。
如今大军吃嚼的口粮都是从南昭借的,丁岁安所部也只携带了数日行军的军粮,哪有多余的给你?
“没粮?”
这时,却响起了一道充满质疑的男声,“方才本将亲眼所见,八斗米换一女童、六斗米换一男童,莫非这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
堂内众人都有些惊讶,不是惊讶丁岁安的话,而是惊讶他说话的时机......毕竟蒋大人正在和王妃交谈,你楚县侯虽有爵位在身,但突然插话也显得无礼了些。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兰阳王妃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佯装喝止’这等表面工夫也不做,只翘着兰花指端起茶盏,一双凤眸落在茶汤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似得一丝不苟。
对丁岁安无礼熟视无睹。
天中距离怀荒府千里不止,在天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绯闻,还真未必能在短时间扩散到此处。
蒋绍察觉到了什么,索性住嘴不语。
但方才在城外和丁岁安闹了点不愉快的孙志皎,却笑呵呵的朝林寒酥和丁岁安先后一拱手,道:“好叫县侯知晓,方才那粮食,皆为士绅私有,并非官粮。法无明禁即可为,人家如何处置,是人家的事。便是任其霉烂,或付之一炬,咱也干涉不得......”
他说罢,摊手摇头,一脸无奈。
“哦?”
丁岁安没和他纠缠‘似粮’到底该不该捐出来,只道:“想必孙将军家里也囤了不少粮食吧?”
孙志皎张口要说什么,随后意识到了问题,马上又闭上了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私粮’论固然能为士绅开脱,但孙志皎身为朝廷命官,天然便被置于了更高的道德准绳之上......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贼乱之时,‘囤粮居奇、不顾民生’的官声一旦传扬出去,少不了被言官参劾。
就在孙志皎尴尬语塞之际,坐于下首的一位须发花白、身材健硕、身着锦缎长袍的老者轻咳一声,他先向林寒酥一拱手,却只对丁岁安欠了欠身,四平八稳道:“老朽家中确实有囤粮,但楚县侯应知晓,如今贼众大部虽溃散,却仍有零星流寇肆虐乡野,山阳城防片刻不敢松懈。官仓储粮已罄,若遇贼寇急攻,或军情有变,守城官军饿着肚子,如何保境安民?”
说到此处,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城外百姓便是都饿死,怀荒府仍是我大吴疆土!可若饿垮了守城官军,此地尽归贼手,谁来负这个责?”
哟呵,这老头的角度蛮刁钻。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和孙志皎是一家的,丁岁安不由问道:“不知这位是......”
“呵呵~老朽孙兼。三代为国守卫怀荒府......三年前,吾儿战死南疆,老朽沾了他的光~”
孙兼双手举过头顶,朝天中方向一礼,道:“致仕之时得封梓县子......”
三代守卫怀荒,也就是当地最大的地头蛇喽。
起初,丁岁安听说他儿子战死于三年前的南征,先生出两分敬意,可随后......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去。
长子战死,二子名叫孙志皎......
他下意识看向了同在堂内的李二美,后者也意识到了什么,和丁岁安对视的眼神惊疑不定。
丁岁安迅速收敛心神,佯作敬佩道:“原来是忠良之家!三年前的南征,晚辈也曾参与,斗胆相问前辈长子名号,说不定还曾并肩作战过。”
那孙兼主动说起此事,打的就是拉近双方距离的主意,见丁岁安态度明显缓和,他语气也温和了起来,“哎,犬子名为志饶~”
“......”
丁岁安和李二美极为短促的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震惊。
孙志饶......那他么不就是当初在重阴山里,六人纳下投名状时杀掉的那小子么!
还是卢阳王的姻亲。
欧吼~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上首,林寒酥见丁岁安眼神不对劲,还以为他被那孙兼镇住,这才开口道:“孙老大人,城外数万流民若不得安抚,恐生变故,万一铤而走险依附残寇,怀荒府必定生灵涂炭。城外百姓与城内贤达,实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人,“如今朝廷调度艰难,粮秣转运不易。还望诸位暂以国事为重,同舟共济,先解燃眉之急,方为长治久安之本。”
好话赖话都说尽了。
“王妃,怀荒府并非未遇到过灾荒年景~”
孙兼微微躬身,语调不疾不徐、神色不卑不亢,“往年遇灾荒,官府作保,许百姓以田产为质,向富户借贷粮种口粮,待年景好转,连本带利偿还。如此,富户得利,百姓得活,地方亦安,实为两全之法......”
哦~
丁岁安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孙兼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奈,接着道:“可此番,朝廷不知何故竟下了‘不允交易田产’的政令。富户手中纵有余粮,然无田产为押,谁不怕血本无归?此令不除,粮路不通,纵然我等有心,亦是无力啊!”
他最后朝林寒酥方向一拱手,语气转为恳切,“为今之计,唯有请王妃体察下情,速速上书朝廷,纠改此令,疏通民间自救之渠道,方是解怀荒倒悬、图长治久安之根本!”
方才林寒酥说‘同舟共济方为长治久安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