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有孙、齐、金、马之说。孙家掌兵,齐家于南疆素有声望、天中国子监司业齐高陌便是其族人;马家明面上世代行商,实则是怀荒、乃至夔州境内的漏舶头子,他家豢养了不少身怀武艺的镖师、趟子手,需得小心......“
‘漏舶’便是走私。
怀荒府紧邻南昭,倒是有这种地理优势。
屋内,烛火已熄,一片昏暗。
林寒酥窝在丁岁安怀里,继续道:“金家主营勾栏行当,他家营生的楚馆几乎遍布夔州。咱们天中出名的夔州瘦马,多由他家贩卖......”
南疆女子,因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素有‘瘦马’之称。
丁岁安摩挲着林寒酥的圆润肩头,“这么说,今日晨午在城外挑选童子的李掌柜,便是金家的人了?”
“大概率是。”
“姐姐怎对南疆之事了解的如此详细?”
“你以为我整日在殿下跟前做什么?端茶递水么?”
林寒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吟吟道:“西衙每日交递来的公文,需由我帮殿下过目、筛选,都在这里存着呢。”
数年时间,每日要接触多少讯息,她不但能记下,还能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中迅速回忆、翻找出有用的那部分......
也正是因为身上这股独有的贤内助特质,年岁渐长的林寒酥从不担心朝颜和软儿两个小丫头。
“姐姐厉害~”
丁岁安衷心赞了一句,林寒酥抿嘴轻笑,接着又认真道:“孙家为他们三家提供武力支撑,三家挣来的利润也常分润于孙家,是同气连枝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小郎准备如何做?”
“蛮干!”
“蛮干?”
“嗯,你是殿下跟前红人、一品王妃,我是楚县侯。若来了偏僻边疆,还得夹起尾巴做人,那官不是白升了?武艺不是白练了?”
林寒酥想了想,竟罕见的没有劝阻,反而在黑暗中弯了凤目,低笑道:“好吧,一切依你。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呵呵,姐姐说的对。不过,我倒是觉着蒋绍未必和他们一心。”
“何以见得~呃.....手老实些!说正事呢~”
“嘿嘿~”
丁岁安怪笑一声,“今日午间,他的话便不多。今夜酒宴,孙齐金马四家皆在,那蒋大人怎说也是一府府尹,却连列席的机会都没有,想必那四家吝他久矣~”
就怀荒府眼下这种生态,本地家族盘根错节多年,权势遮天,蒋绍那府尹能做的舒心才怪咧。
林寒酥自然能想明白其中关节,却道:“你想拉拢蒋绍?”
“嗯,有本地官员背书,咱们事后也好交代。”
“恐怕没那么容易~”
蒋绍能在四家面前果然认怂、甘受架空之苦,便说明他是个圆滑之人。
这样的人,轻易不会投向某一方,便是林寒酥以朝廷之名找上他,他大概也只会打哈哈,两不相帮。
“对别人来说不容易,对姐姐来说还不是易如反掌?再说了,还有我呢。”
“唔~”
林寒酥鼻腔嗡出一声娇哼,道:“你明日什么时辰行动?”
“辰时吧。”
“我晓得如何做了......”
好了,正事说完,该做点别的事了。
丁岁安翻身欺上,林寒酥单抬右手抵在他胸口,左臂护在胸前,似嗔似娇道:“你作甚?”
“方才姐姐还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自然是作夫妻做的事了。”
“没心情,去找你那徐......唔~”
剩下的醋话,被堵了回去。
......
翌日,辰时。
山阳城笼在一片薄雾之内。
一顶小轿匆匆自府衙而出,榻上了凝结着朝露的青石板路。
轿内,蒋绍有些忐忑......一大早,兰阳王妃便招自己前往驿馆问话。
昨日午间,他亲眼目睹了兰阳王妃和山阳城一众贤达们的明争暗斗,即便后来王妃以恳求语气开口,以孙兼为首的众人也只借出三千余斤粮,近乎羞辱。
他在想,莫非王妃昨日吃瘪,一夜辗转,今早拿自己撒气?
做地方官,难;做有地头蛇盘踞的地方官,更难;做夹在地头蛇和朝廷之间的地方官,难上加难!
不多时,小轿便消失了在晨雾中。
往日繁华的衙前街上,仅有几家还开着门的铺面前,早已排起了长队。
“二十文?一个馒头你敢卖二十文?老张,咱们街里街坊几十年,你趁火打劫,丧不丧良心!”
队伍前方忽然爆出的争吵声,立马让队伍骚乱起来。
当即有人在队伍后方喊道:“张大叔!昨日还是十文么,今日怎么就又翻了一倍?”
“老张,你莫非日后不在山阳待了?这么对大伙,不怕报应么!”
乱糟糟的吵嚷声中,却听店铺内传来一道委屈又憋闷的辩驳,“你们别跟我嚷嚷!一斤麦子去麸皮、上磨能出八两六钱粉,蒸六个馒头,昨晚老儿我去买来的麦子便要一百零三文每斤!你们说我该卖多少钱一个?你们若不愿意,找卖麦子的去理论!”
这句话说罢,店铺外的声浪陡然沉寂下来。
整个山阳城,如今还有粮食出售的粮店,全是孙齐金马四家所有。
谁敢去和他们理论?
站在队尾的鲁夫子,扒了扒掌心里仅有十几枚大钱......这点钱,连一颗馒头都买不到了。
他心下发苦,默默退出了队伍,佝着背往家走去,心里盘算着,家里还有套文房四宝,拿去当铺,总能换点糙米吧?
妻子和自己可以捱一捱,可家中老娘,本就多病,若再没吃食,怕是真要熬不住了。
刚一转身,却见府衙苗捕头带着一干衙役、牵了辆牛车缓缓走来。
苗捕头往街边一条旧巷内望了一眼,喊道:“那边还有一个~”
旋即有两名衙役用布掩了口鼻,走向巷内,不多时,便抬着一个呈九十度坐姿蜷缩着、已硬掉的尸首丢在了牛车上。
众人这才注意到,牛车上已横七竖八堆了十余具尸首,皆衣衫褴褛、身材枯瘦。
他们吓得齐齐后退一步,抬袖掩了口鼻。
那鲁夫子见众人反应,不由讥讽一笑,“贤临们别嫌弃,再这么下去,咱也一个样。”
他倒是个豁达之人,说罢还朝苗捕头一揖,笑道:“苗捕头,届时若收尸收到我家,麻烦将我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小可提前道谢了。”
他说的轻松,可街面上的气氛更凝重了。
几息后,忽听围观人群中一人嘀咕道:“昨日......昨日朝廷不是已经派人来了么?来的还是个王妃,他们能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
“嗤~”
不知谁人嗤笑一声,低声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朝廷来的人,不向着那些大人,难道向着咱们?咱们死活,那劳什子王妃岂会理会?”
“唐五!你不要命啦!祸从口出!”
“呵~饿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还不如打死痛快!”
此言一出,气氛微微有些不同了。
像是某些愤怒的苗头被悄然点燃。
‘跨~跨~跨~’
就在此时,长街薄雾之中,忽地传来一阵奇异响声。
整齐、雄壮,摄人心弦,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哗哗声。
片刻之后,有人反应了过来,低呼道:“好像是大队军卒!”
不怪他们隔了这么大会儿才听明白,只因他们从未听到过如此整齐的铿锵步伐。
十余息后,三十骑士打头,二百劲卒随后,个个甲明枪亮。
穿透晨雾,如同一群从天而降的天兵一般,陡然出现在视野内。
“乡亲们!赶紧闪开!”
那苗捕头赶忙招呼一声,唯恐街临冲撞了军卒,招来杀身之祸。
他至今也没看明白对方是哪一军,但在此时混乱的怀荒府,军队便是天皇老子,谁也不敢惹。
“唐五!快跑!”
也有以为是方才那唐五那句话招来军卒,忙低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