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中,忽有隐隐闷雷,滚滚逼近......
数十息后,高三郎一马当先,率大队骑兵蜂拥入城。
正从马道上往下支援的守备军军卒,瞬间止步。
有人转身欲逃,有人还在往下冲,一时将狭窄马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公冶!占据城门,即刻闭城,不可让三家逃出一人!”
打马而过时,高三郎重复了一遍命令,唯恐公冶睨一心厮杀,忘了大事。
“放心!请世子,速去支援,楚县侯!”
高三郎略一点头,率领大队马军穿门而过,杀向驿馆......
.....
驿馆内,厮杀正酣。
山阳城里三百客军,一部埋伏在平安巷、一部驻守府衙保护蒋绍。
驿馆仅有二百人,且需四面防御,正面迎敌者,不过百人.......
好在提前备好了大量箭矢藏在驿馆,军卒依托廊柱、影壁、门廊层层阻击,倒也拖了一刻钟,才退出前院、撤向第二进。
孙志皎立于驿馆外的长街之上,面色阴沉。
没想到对方区区二百人,竟拖了这么久。
多耗一秒,便多一分变数。
眼见己方攻势不利,孙志皎转头朝亲卫低吼一声,“随我上!”
他提刀迈步,穿过层层叠叠倒毙了近百人的前院,冲向那杀声最烈的月洞门缺口。
身后亲卫见状,忙喝道:“弓手,放箭~”
‘咻~咻~咻~’
登时一阵密集箭雨,暂时将客军弓手压制。
孙志皎趁此机会,疾冲入阵,刀势凶悍、锋绽蓝芒......直劈向正奋力抵挡的客军刀盾手。
军卒举盾,‘铛’的一声震响,一溜火星冒出,铁盾竟被一劈为二。
那盾手连退两步,孙志皎得势不饶人,反手又是一刀斜撩,刀锋划过对方肩甲,一道血线斜飞起。
甲破人亡......
月洞门内,盾手筑起的防线,顿时露出一块缺口。
“冲进去!”
孙志皎如此凶悍,倒也激起了属下悍勇,盾阵摇摇欲坠。
正此时,一道身影猛然从盾兵后方跃来,如夜隼扑击,手中黑色直刀毫无花巧的当头劈下。
仅看气势,孙志皎也知来人凶悍,忙旋身横刀上撩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孙志皎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柄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脚下蹬蹬连退两步。
方才那破盾斩人、一往无前凶悍气势为之一泄。
‘铛~’
丁岁安落地,毫不停歇,第二步已如影随形而来。
双手握刀,又是最简单粗暴的一记斜劈!
孙志皎咬牙再挡。
‘铛~’
火星四溅,孙志皎再退。
‘铛~’
又一刀,还退。
三刀,逼得孙志皎退出五六步。
盾阵出现的缺口,迅速被其他军卒补上。
而丁岁安和孙志皎两人却已来到尸首满院的前庭。
靴底碾过血泊与碎肉。
因两人方才纠缠在一起,双方都唯恐暗箭伤了自家主将,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战场出现了短时安静。
“丁岁安!”
“孙志皎~”
丁岁安打量一眼对方手中钢刀,“刀不错~”
“家传宝刀~”
“巧了,我的也是家传宝刀~”
“呵呵,你的刀也不错~”
孙志皎也瞧着他手中的锟铻,笑道:“待杀了你,这把刀便是我的了~”
“那咱们便看看,到底是谁家的宝刀更好~”
话音未落,丁岁安身形已动。
锟铻前出,直刺中宫。
孙志皎横刀格挡,却觉对方刀势如山倾,只得再退。
丁岁安步步紧逼,刀光绵密如网,或劈或撩,皆是最基础的军中刀式,却因力道、速度与角度的精准结合,逼得孙志皎左支右绌,只能狼狈招架,身上甲片不断划出破口,留下道道血痕。
至此,化罡境的孙志皎已清楚,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丁岁安......后者似乎是在戏耍自己。
就在他寻机撤出战团、仗着人多再行围杀之时,驿馆外猛地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喊杀与马蹄声。
“孙家谋逆!只诛首恶,余者不究!”
高三郎的吼声清晰传来。
正在月洞门处围攻的守备军登时出现了慌乱迹象。
客军这么快就进城了???
孙志皎心神剧震,瞳孔骤缩,下意识分神望向声音来处。
丁岁安似乎也没了戏耍的心思,借着这一瞬的破绽,他旋拧腰身,本已劈出的刀势陡然变向,由劈转刺,快如电闪。
‘噗嗤~’
利刃入肉,锟铻刀尖透背而出。
孙志皎身体猛然一僵,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没入胸膛的刀锋,瞬间失去了多有气力,手中家传宝刀‘当啷’坠地。
丁岁安侧跨半步,和孙志皎几乎形成了脸贴脸的姿势。
“你知道,你大哥是怎么死的么?”
丁岁安的声音,湮灭在激烈的厮杀声中。
“为......”
孙志皎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但孙志饶是他孙家的骄傲和底气,下意识便道:“为国征战,殉国南疆~”
话说完,血沫子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丁岁安却摇摇头,道:“非也,他死在我手里,在重阴山......死前像狗一样跪地求饶,和英雄气概没有一点关系。”
孙志皎逐渐涣散的眼神骤然一缩,濒死的躯体里猛然爆发出最后气力,挣扎着要抬手去抓丁岁安的衣襟,喉咙里‘嗬嗬’作响。
“你......你胡,说......”
他死死攥着丁岁安的甲衣,通红双目中有震惊、有不信、也有家族容易被玷污后的出离愤怒。
“我真没乱说,他左臀处有块胎记是吧?当时杀了他以后,我们担心他尸首被发现,便扒了他的甲胄......现在,只怕早已被重阴山里的豺狼花豹啃成了一具白骨......”
丁岁安是个善良的人,细细讲解了孙志饶的死法,以免孙志皎误会兄长是真的为国捐躯。
“我.....”
‘噗~’
孙志皎喷出一口鲜血,明明眼神中已有了信仰崩塌的绝望,却还是不肯承认,“我.....我不信!”
“爱信不信~”
丁岁安轻转刀柄,锟铻搅烂心脏,血箭飚射而出,孙志皎犹自带着愤怒的双眼快速失神,丁岁安最后不忘嘱咐一句,“黄泉路上,别走那么快,等等你爹。既是一家人,便要团团圆圆,不用谢我~”
说罢,丁岁安抽刀后退。
孙志皎失去支撑,随即如一摊烂泥般仰面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望着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仍似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