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阳城,午后未时。
府衙大堂,胸毛匆匆入内,瞥了眼面如土色、瘫软在地的齐高坪,快步走到左侧下首,俯身凑到丁岁安耳边道:“头儿,山阳四门一一问过,昨夜至今,并未见有任何人出城。”
丁岁安眉头一皱......林寒酥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他倒不相信是孙齐金马四家绑了林寒酥,绑了人总要有诉求,可今天早上接连斩杀孙兼、马余谦,两人身处绝境时根本提都没提兰阳王妃。
显然和他们无关,不然怎也拿‘王妃在我们手里’要挟一下丁岁安。
并且,能在二百余人的护卫下,悄无声息把人带走,也不会是小角色,他们几家若能豢养如此厉害的人物,又岂会轻易覆灭。
“继续搜,扩大范围,人手不够的话找桓阳王世子要人!”
丁岁安低声嘱咐一句。
上首,蒋绍见楚县侯与属下窃窃私语,早已停止了审问,直到胸毛离去,他才恭谦道:“依县侯所见,齐高坪当如何处置啊?”
丁岁安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齐高坪,平静道:“齐高坪勾结孙、马两家,欲谋害天使,当抄没家产、立斩不赦。”
堂下,齐高坪如遭雷击,瘫软的身子猛然弹起,又‘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他大约也看出来了,能决定他生死的是这位年轻人、而不是上首的蒋绍。
他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几步,伸出双手欲要抱向丁岁安双腿,却被公冶睨所阻,“楚县侯!老夫是被胁迫的啊......都是孙兼和马余谦胁迫老夫啊!他们势大,老夫若是不从,立时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丁岁安面色冷肃,“荒谬!圣人云,‘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也!’你饱读诗书,当知忠义廉耻。孙、马胁迫是真,然你屈从附逆、欲同谋害天使亦是真!若人人如你、遇强权便屈膝依附其作恶,天下何来气节?”
大案后,蒋绍忽地抬眼瞧了丁岁安一眼,心下微微震动。
丁岁安痛斥齐高坪所言,借用了儒教言辞......这在以前,单凭他这些话,便能被治罪。
蒋绍不认为来自天中的丁岁安会轻易犯下这种忌讳。
难道,铲除国教后,儒教要卷土重来了?
下方,齐高坪似乎还要说什么,丁岁安却已没了耐心,只一摆手,公冶睨便抽出刀来。
齐高坪吓的手脚并用连连后退,眼看就要命丧当场,他也再顾不得许多,忙嘶哑道:“不可杀我......吾弟齐高陌乃国子监司业......”
却听丁岁安又道:“不可莽撞!此处乃蒋大人的公堂,不要弄脏~”
“是!”
公冶睨抱拳应下,将钢刀重新入鞘,一抬手,自由属下递上一把劲弓。
起初,齐高坪听到‘不可莽撞’时,以为还有转圜,当他看到公冶睨收刀换弓才明白过来......这是怕他的血脏了府衙公堂啊!
“蒋大人!知府老爷......”
齐高坪见公冶睨已熟练的取下弓弦,亡魂皆冒,一边向后蹭着倒退,一边朝蒋绍大喊。
“......”
就算齐高坪有罪,按说也该审一审、交由刑部核准方可叛斩叛绞。
哪有当堂杀人的?
可蒋绍扫了眼丁岁安,张了张嘴巴,一句话没说出来。
公冶睨两步上前的距离,已将弓弦挽成活套,他也不用人帮忙,熟练却又迅捷将活套往齐高坪脖颈上一套,双臂一左一右交错猛地一扯。
齐高坪双腿疯狂蹬踹,靴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呃~咯~”
弓弦深深勒入皮肉,齐高坪眼球暴凸,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挤出眼眶,喉间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嗬嗬,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颈间的弓弦。
不过几十息,他蹬踹的力道渐弱,胯下彻底濡湿一片,腥臊弥漫开来。
蒋绍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后仰,仿佛想远离堂下痉挛抽搐的齐高坪远一些。
天中城的勋贵,行事都这般吓人的么?
少倾,公堂内归于宁静。
“蒋大人~”
丁岁安缓缓转头,看向蒋绍,尚处于失神状态的蒋大人下意识起身,声音微颤,“下官在~”
“山阳距天中千里有余,一来一去传递公文,动辄月余。而今妖教贼乱尚未彻底平息,咱们自行处置,就不给朝廷添乱了。”
丁岁安声音平和,却不代表他的话正确。
什么叫‘不给朝廷添乱’啊?
历来死刑,必由刑部核准,孙家父子、马余谦还好说,他们毕竟是在作乱时被杀,但齐高坪明明已被捉拿归案......
见蒋绍不吭声,丁岁安先用鼻腔发出一道带有疑问的“嗯?”
“是~是,楚县侯所言极是。”
阳春三月,不冷不热,蒋绍却抬袖拭起了额头汗水。
丁岁安点点头,指节在桌案上叩了几叩,又道:“那蒋大人关于孙齐金马四家谋逆的奏折准备怎么拟?蒋大人休要多想,本将并非要插手你府衙职司,只是此事咱们都需上表陈情,提前沟通一下,以免你我奏表有所出入......”
蒋绍小心翼翼看他一眼,以商量口吻道:“孙兼父子、马余谦......”目光又落向早已气绝的齐高坪,“齐高坪等人谋逆事败,负隅顽抗,被楚县侯率王师当场格杀?”
以询问口吻收尾,是在表示这个说法楚县侯若不满意,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丁岁安却道:“孙兼父子、马余谦被当场格杀,齐高坪事败后自缢?”
“对对对,齐高坪自缢。”
蒋绍忙不迭道。
丁岁安起身,“那本将便先走了,如今大乱甫定,还请蒋大人多费心,赶紧接收四家储粮,务必保证城内城外百姓口粮。”
“是,下官定当尽心,不使百姓再受饥馁之苦~”
丁岁安点点头,转身往外堂外走,蒋绍连忙从大案后绕出,边送边道:“楚县侯,待本官拟好奏表,先送去驿馆请楚县侯过目~”
“呵呵~”
丁岁安回身,温和一笑,“蒋大人彻夜未眠,也辛苦了,请留步。”
“谢楚县侯体恤~”
待丁岁安身影消失,蒋绍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不觉间,汗水已湿透衣衫。
刚刚被他提拔成心腹的苗法曹,连忙唤人将齐高坪的尸首抬了出去。
随后又亲自帮蒋绍倒了杯茶。
热茶入腹,蒋绍才重新镇定下来。
苗法曹忍不住好奇,低问道:“大人,这位楚县侯......到底是好人还是恶人啊?”
说他是恶人吧,但他一来山阳城,便马不停蹄着手解决了百姓和流民的口粮问题。
为此不惜得罪四家、直至将他们连根拔起。
一场风波下来,看起来楚县侯和兰阳王妃除了让百姓们落了口吃的,并未得到任何好处,甚至还有可能和孙、齐两家背后的卢阳王、国子监司业生出嫌隙,埋下隐患。
可若说他是善人......却又带了股‘斩草除根’的狠辣。
明明齐高坪已许诺献出家业、只求换来活命,但楚县侯依旧毫不留情,命人将其当堂勒杀。
并以此恐吓蒋大人配合他上表朝廷。
观他行事,全然没有一点朝廷官员的样子,活似土匪。
似忠似奸,善恶难辨。
蒋绍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一声,道:“好人?恶人?楚县侯皆不是,他是一个做事的人......所谓菩萨心肠、霹雳手段,概莫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