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基层治理。”
“哦?”
兴国稍感意外,意外丁岁安一个武人看得清晰,也意外这个陌生的‘基层’词汇,她微微颔首后,道:“既然你知晓,还将他们都杀了?怀荒地处偏狭,他们四家倒了,还会有新的家族填补。后来者无祖产基业可持,急于敛财固势,盘剥手段往往更酷烈,饿虎入羊群,刮地三尺......”
“殿下,乡贤如皇权腿脚,虽可替朝廷完赋税、教化,但若腿脚生疽疮、烂透了,终究也得刮骨。”
“那以你之见,又当如何?”
丁岁安说的这些,她怎会不知。
“欲固根基,当自选官始。”
“怎么个选法?”
兴国只当是年轻人的抬杠话语,随口问了一句,丁岁安稍稍思索道:“建立一套人人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选拔机制。将政绩量化,而非简单的上官评语、当地乡贤风评?”
“量化?你继续说......”
“譬如新科进士或地方荐才,先不授实职,而是以‘预备官员’身份分管三五村落。两年为期,考核各项条目......如生猪、鸡鸭鹅存栏增加多少;新垦荒亩几何、人丁增损、幼童蒙学数目,皆可拆为分数;若有冻饿致死、田亩抛荒,则扣分降乃至治其渎职之罪。如此,优者擢升,庸者退黜......”
兴国暗自吃惊,倒不是丁岁安提出的法子有高深奥妙,而是他这种极端的务实,到了离经叛道的程度。
自古以来,选官首重‘德行’,重德轻术。
而丁岁安刚好反着来,把琐碎全部拆解成了牲畜数目、田亩尺寸、幼童笔墨......看似斤斤计较于微末,却事事关系民生。
兴国想了想,生出了考较的意思,“你需知,很多朝廷善政,落地后往往会异化为恶政......譬如你提到的生猪存栏,上官核查时,富户将自家猪羊赶入寻常农户家中,锣鼓喧天充作政绩。待查验一过,农户反要倒贴草料钱、打扫钱。一来二去,民脂未增,反添新债......”
“是,需建立一套相应监督、调查机构。但孩童发蒙一事不好作假,只需这批孩童长大,十几年后,欺上瞒下之事便会大幅减少。”
“孩童发蒙?和此事有何关系?”
连兴国一时也未能参透这句话,丁岁安却道:“人若目不识丁,便易浑噩,对欺压盘剥逆来顺受,视为天命。孩童开蒙识字,便会晓事理、明是非,腰杆里便自然生出硬骨。他们看得懂朝廷律令、税赋章程,便算得清自家账目、更会提笔写状.....”
丁岁安顿了顿,“届时若再遇弄虚作假、横征暴敛,总会有人不肯叩头忍气。朝廷只需在各县乡常设‘言路’,风气自会渐清。但此事非一年一月之功,若能推行二十年,春风终能破冰!”
“......”
兴国望着丁岁安怔了半天,道:“你每日都在想这些事?”
丁岁安思索了两息,忽而朝兴国笑了一笑,低声道:“不过受先人启发罢了......我想,一甲子前,宁帝强推‘万民皆可得教化’便是存了人人成圣的理想,只不过,人亡政息......”
“!”
兴国惊疑不定。
敢在她面前提及宁帝,丁岁安有点有恃无恐的意思......
他应该都猜到了吧?
可兴国面对丁岁安投来的目光,这位大吴监国贵女,惊破天荒的紧张了起来,差点没忍住错开眼神躲闪。
她想过无数种相认的场合,或有丁烈在场,或是通过林寒酥一点一点透露给丁岁安。
唯独没有想过,当下这种两人独处、正在交谈国事,平地惊雷般的一问。
几息后,兴国忽而转头,看向了殿外连绵雨点,柔声道:“元夕,午间在我这里用膳吧。”
“呃......”
今天出门时,软儿、朝颜说要一起下厨给他煮中午饭呢。
见状,兴国依旧看着殿外,“你爹爹不在天中、寒酥也在南疆,想必家里吃也吃不到好上,留下吧。”
“是~”
丁岁安话音刚落,殿外便走进来一名内侍,躬声道:“殿下,朔川郡王求见。”
兴国下意识看了丁岁安一眼,后者道:“我要不先躲一下?”
“有何好躲?”
兴国笑了笑,对内侍道:“请进来吧。”
......
庭前雨潺潺。
何公公亲自撑伞,引着陈翊一路穿过前庭,往望秋殿走去。
“何公公,近来姑母还好吧?”
“托郡王的福,殿下一切都好,近来睡得安稳,用膳时也比以往吃的多了些。”
听他这么说,陈翊还是有些欣慰的。
毕竟当年他跟在姑母身边长大。
只不过,姑母近来屡屡搞些让他不满的操作......譬如,对丁家父子、特别是对丁岁安无上恩宠。
又是破格戳升,又是赐下安平郡王的旧宅。
如今又让他任了那劳什子的九门提调督检......这不是将天中安危、将咱们陈家安危全数托付给了一个外姓人么!
就算再倚重,也不能这般吧。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自己身为未来新君,提拔丁岁安、示恩于他的行为,明明可以等到陈翊登基以后来做。
这样,才更好驾驭丁岁安。
姑母可好,提前做了不说,还增加了不安定因素。
这么想着,他已跟随何公公来到了望秋殿外。
“殿下,朔川郡王到了。”
“翊儿来了啊,进来吧......”
闻听姑母柔声召唤,陈翊抬腿迈过门槛,而后便是一怔。
大殿深处,姑母坐在上首,侧方几尺外,竟有一人坐在那方紫檀矮案后。
“......”
幼年时,姑母常常像如今这般坐在凤座之上批阅文牍,他便倚在那张紫檀矮案后读书。
偶有错漏,姑母会从案牍间抬眼,侧身用笔杆轻点他卷册,声音柔如春水的纠正他。
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值得回味的温柔剪影。
可如今......那矮案后竟换了人。
正是丁岁安.......
一股失落、委屈、愤懑杂糅的情绪油然而起。
在胸怀激烈交荡后,汇聚成了出离愤怒在陈翊心中左冲右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