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却也不恼,她忍着没去看丁岁安的反应,垂眸沉吟两息后,忽道:“翊儿,若姑母说,早先我不过是想有朝一日我一家能团团圆圆、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并未有过其他打算,你信么?”
“呵呵~”
陈翊双手锁在枷具内,却也傲然一笑,“姑母还当侄儿是三岁小儿么?姑母若只是想一家团圆,何故一再给外姓兵权?”
这次,兴国未加迟疑,反问道:“翊儿,你们若知晓他有前朝血脉、又是姑母所出,你们会放过他么?”
“......”
陈翊一惊,错愕看向丁岁安,后者却眼观鼻、鼻观心,没做出任何反应。
显然,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身世。
陈翊早已猜出丁岁安是姑母之子、自己的表弟,却从不知晓他还和前朝有关系......但姑母的话,他总算听明白了。
丁岁安有前朝血脉,那么陈端、陈竑甚至包括他陈翊自己在内的皇嗣们,一旦知晓此事,必会除之而后快。
所以,姑母的逻辑,便是给丁家父子军权、让他们经营自保之力。
可这么一来,便会引起陈竑、陈翊们的警惕、忌惮。
由此,双方就被拖进了信任恶化的螺旋阶梯......大吴皇嗣们越是忌惮丁岁安,丁岁安为求自保就越急切的攫取更多力量和筹码培植,他势力越大,皇嗣们就又越忌惮......
如此循环往复、猜忌催化对抗,最终一步步,将所有人推到了今夜这无可回旋的绝境。
陈翊沉默良久,忽然望着地面,问道:“姑母,如今已无可挽回,你还和我说这些作甚。”
“姑母不想翊儿有恨。”
“哈哈哈~”
本来情绪已明显平复的陈翊闻言仰天大笑,足足过了五六息,他才猛地看向兴国,“姑母,那侄儿也斗胆一问!当年,你将我养在身边,教我读书、让我习武,是不是因为侄儿和他......样貌有几分肖似!姑母是不是一直将侄儿当成了他来养!”
“......”
这话,如一根细而锐利的针,精准刺中了兴国心头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历来淡然的兴国公主,指尖下意识的蜷了蜷,抬眸看向陈翊那双外露着痛苦和执拗的眼睛,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嘴竟未能发出声来。
此时景象,让陈翊自以为有了答案,只见他凄然一笑,喃喃道:“翊儿自小既不爱枯坐读书,也不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功。翊儿的心胸,也从来算不得宽广豁达......”
他声音微颤,“可姑母希望翊儿成为勤勉聪慧、爽朗坦荡的儿郎,于是我便逼着自己、日复一日,去成为那样的人!翊儿这小半生来,刻苦勤奋,处处谨慎,所求......不过是想得来姑母赞赏、真心疼爱!”
说到此处,他声量陡然拔高,眼底赤红、隐有泪光,“可后来方才得知,我费尽心力活成的模样,竟全是照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描画!我也不过是旁人的替身木傀......姑母,你叫我......如何不恨!”
望秋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气氛凝滞、压抑。
恰此时,一名宫女快步走至殿外,何公公见状,上前低声询问,随后折身又走回兴国身前,“殿下,段公公来了......要带朔川郡王进宫面圣。”
陈翊闻言脸上显出一抹意外和警惕.......四卫指挥使中的廖斯、王崇礼已临阵倒戈,但皇祖父身边的段公公却能安然前来公主府,莫非,皇祖父尚未彻底对局面失去控制?
上首,兴国似乎也并不意外,但她却也没有直接让人将陈翊带给段公公,稍一思索道:“请段公公进殿~”
“是~”
少倾。
段公公跟着何公公步入望秋殿,他恭敬有礼、眉目低垂,“殿下万安......陛下于宫中听闻朔川郡王率兵作乱,惊怒交加,命老奴即刻带郡王至太庙先祖灵前.......自陈罪愆。”
陈翊本已抱有必死之心,此刻不由又生出一线希望......太庙认罪,那便是交由宗法处置,而非姑母独断。
兴国那边却陷入了沉吟,就在陈翊以为她无论如何不会轻易将他交给皇祖父之时,却听兴国道:“翊儿年少气盛,受人蛊惑......烦请段公公回禀父皇,若有可能,望陛下念在栢儿、榕儿年纪尚幼,留翊儿一命。当年三哥行错一步,夫妇双双殒命,翊儿自小失了父母,尝尽孤苦。莫让栢儿、榕儿他们再经此痛......”
段公公微一躬身,“殿下的话,老奴会转禀于陛下。”
一旁,陈翊好生意外......意外姑母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替他求情。
不过,心中既已认定姑母是一切事情的幕后黑手,此时在他看来,只觉虚伪。
“郡王,请随老奴走吧。”
段公公招呼一声,陈翊和丁岁安默默对视了两息,随即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了兴国、丁岁安和何公公。
略有尴尬。
兴国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丁岁安垂目瞧向地面,忽一抱拳道:“殿下......”
“......”
就在他抱拳的瞬间,兴国身子猛地一绷,但听到依旧是‘殿下’的称呼,她身子霎时又松弛下来的同时,心中隐隐有种期待落空的失落。
她挤出一丝笑容,“元夕,何事?”
大约是不习惯,丁岁安始终保持着目光下视,“方才殿下已将微臣底细告知朔川郡王,他此时面见陛下,我......还在天中待的下去么?”
方才,兴国只说了丁岁安前朝血脉一事,陈翊去见吴帝,也就意味着后者马上也会知道此事。
丁岁安想,以吴帝那种开国君主、并且是有篡位嫌疑的帝王,很难容的下他。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逃走,完全是出于对兴国智商的信任......若无准备,她应当不会将自己推入险地。
“你多虑了~”
兴国往皇城方向望了一眼,声调柔和道:“你真当陛下是聋的瞎的?有些事,他早已知晓......”
“?”
丁岁安身子一僵。
却听兴国接着道:“前年,安平郡王谋逆事败进宫,也曾在陛下面前说过此事。陈端伏罪后,陛下曾秘密召我入宫......”
丁岁安没忍住,抬头看向兴国,正好迎上了她期盼已久的目光,她先给了一个温柔眼神安抚,随即轻轻一叹,道:“陛下胸中沟壑,岂是寻常人可比?这些年,他一直在悄悄看着你,知你行事看似凶戾跳脱,实则临事有静气、怀仁心,知机变、不死板,且不缺赤诚......他心仪你已久......”
她稍作停顿,声音更轻,“况且,本朝取代前朝之事,陛下......你外祖始终对宁帝怀有愧疚之心。若将天命还复身兼两朝血脉的你手中,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丁岁安震惊之余,有点不信,甚至觉着荒谬,不由脱口道:“若果真如此,陛下为何不早早阻止陈翊,为何眼睁睁看着他踏入陷阱?”
兴国沉默两息,无奈轻叹道:“你觉着,翊儿他们身为皇嗣,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外姓人继承大统、不作反抗?你外祖,是在帮你除掉刺手荆棘。”
“......”
丁岁安一时不知该说点啥。
兴国也安静下来,似乎在给他时间消化信息。
足足过了十几息,丁岁安忽地一抱拳,“殿.....殿下,若无他事,臣告退了。”
“你要去哪儿?”
兴国下意识追问一句,丁岁安却道:“我去朔川郡王府,接寒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