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二刻,朔川郡王府。
林寒酥简略复述了今晚之事,忍不住回头看向孟氏母子三人。
终归不是彻底、纯粹的政治动物......她有些心软了。
虽未直接帮孟氏向丁岁安求情,但她讲述了孟氏方才以自裁相逼、不允郡王府侍卫动手,已隐隐表达了请求。
丁岁安正思索间,忽听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便是陈翰泰疑惑且恭敬的声音,“庞将军、段公公......”
“陈大人,老奴奉旨前来,请朔川郡王妃入宫。”
太监特有的阴柔尖细之声。
话音落,段公公已在天卫军指挥使庞德望的陪同下走进院内。
段公公虽是皇帝近侍,却丝毫没有跋扈之意,反而先向丁岁安躬身一礼,“楚县侯辛苦了。”
“段公公有礼~”
丁岁安不卑不亢回礼,那段公公直入主题,“有劳楚县侯,陛下要召见朔川郡王妃。”
房门开着。
段公公的毫无阻碍的传入,孟氏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先后在林寒酥、丁岁安和段公公身上扫过,随即起身......可一步未迈步,便觉衣襟一沉。
低头看去,正是一对儿女正仰着头看向她。
今夜惊变,女儿一双大眼睛内已续起一包眼泪,将哭未哭。
儿子还好些,虽紧抿着嘴、不想母亲离开,但始终憋着未曾掉眼泪。
孟氏蹲下身子,用拇指刮去女儿眼窝泪水,再侧身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道:“栢儿,母亲出去办事,你和榕儿......”说到此处,她看向了林寒酥,平静的眸光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哀求神色。
林寒酥心有不忍,侧头看向丁岁安,后者点点头,她随即走上前去。
孟氏似乎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对儿子接着道:“栢儿你带着榕儿先跟着兰阳郡主~”
栢儿回头看了林寒酥一眼,因为和她不太熟悉的缘故,似乎不大信任她,依旧扯着孟氏的衣襟不肯松手。
见状,孟氏轻笑着凑到他耳朵边,小声道:“莫怕,这位好看郡主,是你六叔的未过门的妻子~”
听母亲这么讲,栢儿才松了手,再度回头以小大人般的审视目光打量一番,或许是‘长得不像坏人’和‘六叔未过门妻子’的双重因素,林寒酥终于成了他心中的‘可信之人’。
“榕儿不怕,母亲要去办正事,我们跟婶婶玩~”
说着,便将还有些怯生生的妹妹带到了林寒酥身旁,目光却仍不住的侧头望着母亲。
“母亲~”
眼瞧孟氏跟着段公公要走出园子,栢儿还是没忍住唤了一声,嗓音里带着股没藏住的彷徨和害怕,“您早些回来呀。”
......
丑时正。
皇城丽正殿......
此处原是太子东宫的核心殿室之一,自打太子谋反事败伏法之后,已空置二十多年,处处弥漫着一股久不居人的朽气。
殿室正中,孤灯一盏。
陈翊独坐案前,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惨白如纸。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已眼窝深陷、颧骨凸显,鬓边竟生出数缕刺目灰白......宛若瞬间苍老十余岁。
相比外表枯槁,诡异的是他脸颊上却又浮着一层病态嫣红。
烛光昏昏,好似纸扎人偶脸上涂抹的生硬胭脂,与周身死气形成刺目反差......
‘笃笃~’
“郡王,王妃到了~”
殿门外,响起了段公公熟悉的声音。
陈翊豁然起身,却因起身过猛,一阵头晕目眩,他连忙伸手扶了桌案,沉声道:“请她进来!”
听那腔调,不似夫妻别离前的不舍伤心,倒有几分怨恨恼怒。
殿门吱呀开启。
孟氏迈过高高门槛入内。
夫妻二人隔着空旷殿室好一阵对望。
直到段公公退出、重新闭上殿门,孟氏才忽地上前,脚步越来越快,相距不足一丈时,她已瞧出了陈翊的异样,惊愕神色一闪而过,双目已不自觉饱含泪水。
可......
面对孟氏张开双臂的拥抱,陈翊神色阴冷,甚至带了些厌恶,只见他猛地一抬手,将刚至身前的孟氏一把推开。
“......”
孟氏猝不及防,连退两步后,跌坐在地。
即便这样,她注意力依旧在陈翊身上,“翊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这声惊呼,并非是问陈翊‘态度’怎么了。
而是问,他的身体怎么了。
陈翊冷冷注视孟氏,只道:“莫要再惺惺作态了!”
孟氏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凄然一笑,“翊哥儿是怪我不让邹万屿他们动林寒酥么?”
“不然呢!”
陈翊眼中尽是偏执,“你心软护她,便是存了二心!”
其实,今晚能不能控制林寒酥,并不影响大局,但此刻的陈翊明显是在事败后借机发泄心中愤慨,只听他低吼道:“天下女子皆虚伪薄情!你如此,姑母更是如此!”
孟氏坐在地上,瞧着几近癫狂的陈翊,目光依旧柔和,只道:“既然你这般恨我,为何还要见我?”
陈翊闻言,痛苦神色一闪即逝,冷笑一声道:“我,命不久矣。让你前来,是告诉你,好好养大栢儿和榕儿,莫苛待他们!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似乎觉着这样的警告还不够严厉,又道:“皇祖父也不会放过你。”
孟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栢儿和榕儿是我怀胎十月所出,我怎会苛待他们?”
说话时,她抬手,以极尽温柔的动作慢慢解开了陈翊右手手腕上纱布,后者本来有所抵触,可能是受了她温柔动作的影响,也可能是听了她保证儿子不被苛待的影响,总之,没有阻拦。
纱布滑落。
露出了下面那道......格外吊诡的伤口。
并非刀剑锐气所致,而是两排深深嵌入皮肉的齿痕......并且,绝非兽齿。
分明是人齿留下的钝拙齿痕!
齿痕边缘皮肉翻卷,像是生生撕咬掉了一块,血管挛缩。
却又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然止住了血......只是周遭血肉透着青黑死气,仿佛这截手腕已不属于活人躯体。
“翊......翊哥儿~”
孟氏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却是心疼......突遭今夜大变,自始至终未曾掉过一滴泪的孟氏,在看到丈夫手腕可疑又可怖的伤口时,双目霎时充盈起泪水,“翊哥儿,到底是哪个混蛋害你!”
“住嘴!”
陈翊低声喝止,犹豫一息后,低声道:“皇祖父修得一种秘法,需......需借至亲骨肉之精血延续寿元。我今晚事败,本已是必死之人,这条命若能换来皇祖父延寿回春,姑母和丁岁安便永远得逞不了!值得!”
“......”
孟氏目瞪口呆,望着陈翊,一句说不出来,但双目中的眼泪却似决堤了一般,连珠而下。
陈翊说罢,心中大为松快......说出来,他以死换来的巨大价值才有可能被孩儿、世人知晓。
有朝一日,逆贼覆灭,他就是那个大吴、为皇祖父立下大功的皇五孙,而不是因谋逆不明不白死在宫里的逆贼。
他不由环顾空空荡荡的丽正殿,感慨道:“这处宫室,原是太子寝宫,皇祖父说了,待朝堂安稳下来,便让栢儿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