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陈竑勾连妖教事败之后,皇祖父单独召见过我......暗示待妖教平息,立我为皇太孙~”
丽正殿内,陈翊抱着孟氏,枯槁面容上露出一丝自嘲笑容。
他继续道:“今夜,四卫临阵反水,起初我还道是他们秘密投靠了姑母......此刻想来,恐怕未必。”
其实,丁岁安也早有此疑惑。
四卫指挥使皆是吴帝一手提拔,一个两个投靠兴国还有可能、但四个都反水......那兴国对大吴的掌控便已到了不需吴帝这个傀儡继续留在皇位的程度。
若是这样,她何需再费那么大的劲儿搞东搞西......
“郡王是说,四卫依旧听命于陛下。今晚反水,本就是陛下安排好的?”
丁岁安说罢,依旧想不通其中逻辑,又道:“可他为何要这般做?”
“为的是.....对外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处置我。”陈翊垂目瞧着孟氏,喃喃道:“和当初逼反安平、逼反临平一样。”
这点,丁岁安也有所察觉,但他不明白的是......陈端、陈竑、陈翊都是吴帝的亲孙子啊!
他将孙子一个个逼反、处死,图啥?
没事杀孙子,很好玩么?
或许是因为陈翊那句‘和当初逼反安平时一样’的话,丁岁安蓦然想起安平郡王.......确实和现在差不多,同样是谋逆,同样在最后关头被召入皇城面圣,而后自裁。
至今他都记得陈端惨白尸身和手腕上那道伤口。
这么一想,丁岁安马上注意到了陈翊手腕上包扎的纱布,下意识道:“你手腕也割伤了?”
眼神空洞的陈翊缓缓抬头,视线从孟氏身上转到了丁岁安脸上,似乎经他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皇祖父不知从何处修了一种秘法,以子嗣精血......延寿。”
“......”
丁岁安头皮一麻。
这下......所有不通的逻辑都通了、所有疑惑都解开了。
怪不得......吴帝身为一国帝君,眼睁睁看着皇孙们你争我夺,宁肯伤害大吴也不出手阻止。
他就是在等着失败者自我献祭呢......先逼子孙谋反、再行镇压,既能名正言顺取其性命,又可借机遮掩这等泯灭人伦的可怖真相。
以此想来,他那五个儿子、先后薨逝的五位亲王,恐怕......
短短几息,丁岁安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古帝王,皆是万人屠......或为家园太平、或为个人私欲,屠灭千人、万人,对皇帝这个职业来说都不算什么。
但拿儿子、孙子当补药的,依旧有些骇人听闻。
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止是吴帝对人伦的蔑视,他能做出这种,意味着完全没了人性......比妖还可怖。
至少老徐还懂得男女情爱、看起来还颇为享受。
而吴帝此举......将人性最后一点温热都碾碎成了灰。
这是纯粹的怪物。
反正丁岁安想象不出,老爹会在什么情况下吞噬自己......莫说是老丁,便是脾性古怪的阿翁,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笃笃~’
正在此时,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紧接便是徐九溪的低声,“丁岁安,该走了!那崔律马上折返......”
丁岁安回神,瞧了眼依旧跪坐于地、紧抱亡妻的陈翊,道:“走,我带你走。”
陈翊闻声,凄凄一笑,摇头道:“我不走啦,黄泉路长,不能让谨姐姐等我太久......”
丁岁安也只用了一息思索,便也不再劝,只道:“三哥可还有未竟之事?”
陈翊有点意外,认真看了丁岁安一眼,“恳请六弟帮......帮愚兄看顾栢儿、榕儿,皇祖父的事,莫要告诉他们,不要让他们有恨......平安过此生,足矣。”
丁岁安点点头,迈步往殿门去。
刚走出三步,却忽听身后又一声低唤。
“表弟~”
丁岁安回头,如豆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神色。
陈翊却朝他笑了笑,随后换了一副严肃神色,“姑母说,你身负前朝血脉......皇祖父既然将我、陈竑、陈端都视作他长生棋盘上的棋子,你和姑母,恐怕也是他棋局中的一部分。表弟,你小心些,莫要成了......下一个。”
“丁岁安!快些!”
门外,再度传来徐九溪的催促。
丁岁安肃容,双手成拳,抱拳一礼,“谢表兄提醒!”
......
寅时二刻。
丁岁安和徐九溪刚刚跃出丽正殿东墙,崔律便落在了西墙根,他隐约看到了两道身影。
二十余丈阔的殿前庭院,崔律两个起落便飞掠而过,至东侧宫墙,他足尖在九十度的墙面连点几下,宛若平地,转瞬便落在了墙头。
望东侧一瞧,虽未看见闯宫者的身形,但在夜色中微微摇晃的花树,昭示了两人逃走的方向。
崔律腰膝微曲,发力一纵......月光下,身形如展翅鹘鹰般,凌厉扑向花树。
可就在他跃至最高点的那瞬,忽觉脚踝一紧,像是被铁钳扣了似得。
紧接便是一股他抵抗不了的巨力,拉着他急速下坠。
崔律心中大骇。
他身为御罡境纯熟武人,所知天中武人能达此境者屈指可数,可偷袭者能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近身、扣住他的脚踝,显然在此境之上。
情急之下,崔律在空中强扭腰身,折腰的同时双手下探。
可那牢牢锁住脚踝的铁钳,竟诡异一滑,反而顺着他扭身的力道借力一甩......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竟被那股沛然巨力抡了起来,身子陡然一个一百八十度回旋、头朝下......重重掼在了皇城的青石金砖之上。
‘嘭~’
寂静皇城,一声巨响。
石板应声崩裂,碎石四溅。
崔律喉头一甜,眼前发黑,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晕头转向。
趴在地上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挣扎起身......环顾周遭,殿室影影幢幢,四下寂静一片。
哪里还有人影?
崔律暗暗心惊之余,又自感庆幸......来人,显然没打算取他性命。
不然,今晚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
方才那神出鬼没的人,到底是谁?
......
“陛下,崔将军方才在丽正殿外遇袭,据他所言......出手之人当为绝世高人,极有可能是玉骨境。”
谨身殿,这一晚折腾的吴帝也没了睡意,他坐在铜镜前,段公公立于身后,手持玉梳边帮他梳理刚刚生出的稀疏黑发,边低声禀道。
吴帝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反问道:“玉骨境?你信么?”
段公公也跟着阴柔的笑了起来,恭敬道:“老奴不信,崔将军灰头土脸,大约是担心陛下斥责,才将对方夸成玉骨境,以免己身守卫不利之责。老奴活了一辈子,只听说......”
说到此处,他停顿下来。
吴帝望镜,笑着替他补充道:“只听说过前朝厉帝为玉骨境?”
“是~老奴只听说过他为玉骨境。现下,这世上哪还有可日行千里、断肢再生的玉骨......”
“呵呵~你莫小看天下英雄,这世上,有玉骨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