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林寒酥迷瞪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熵’是谁......
那......那不是大吴皇帝的名讳么!
意识到阿翁直呼吴帝名讳,并十分尊敬的称其为‘老狗’后,林寒酥吓得差点一屁股从座位上滑下去。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什么叫‘血食子嗣延命’?
什么叫‘以何法自保’?
难道说,皇上要害丁岁安?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先发制人~”
丁岁安将手中啃了一半、已半天没吃的酥梨放在了桌上,抬眼迎上阿翁视线,“但在此之前,需做到知己知彼......”
他话音刚落,阿翁便接道:“五十年前,老狗借你曾祖义子身份、弑君谋逆之时,被你曾祖所伤,按说已绝无生机。却被天道妖教那几个大妖勉强续命......伪吴正统二十九年,伪太子与二皇子相争,殒命。大概......”
阿翁顿了顿,以一种不确定的口吻道:“大概是从那时开始,他自己不知得了何种缘法,摸索出了以子嗣血食延寿的邪法。”
“大概?”
丁岁安反问,阿翁点头道:“嗯,我也是去年,才得周悲怀的提醒,察觉出陈熵异常......”丁岁安刚想问‘以您老的通天本事’怎么会这么晚才发觉皇子皇孙接连殒命和陈熵如此诡异的残喘不死的关联。
可他尚未开口,阿翁已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你阿翁也做过人子、做过人父......”
这是说,他当儿子时能感受到父母深入骨髓的爱意,他当父亲时,同样对儿子抱有过同样的深情......所以,陈熵吞噬子孙之事,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丁岁安听他这般说,不由生出些有点不合时宜的幽默感......阿翁自认,对老丁‘爱之深’,但老丁的感受中,好像只有‘责之切’。
“阿翁,兴国公主......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这个问题,和眼下的局面已关系不大,但丁岁安很想知道......兴国是不是早已知晓、并且主动或被动的一直配合了吴帝,只为帮他扫清障碍。
“她?她和我知晓的时间差不多。在去年陈竑殒命之后......”
“她是如何知晓的?”
丁岁安莫名松了口气,阿翁闻言却嫌弃的瞪了他一眼,“我方才已说了,我是得了周悲怀的提醒!”
一旁,林寒酥、甚至徐九溪都听的一头雾水。
但丁岁安却听明白了......周悲怀自打‘壬辰儒乱’逃离母国,投靠南昭之后,已数十年未曾归国,他能知道吴帝的秘密,大概率是因为他的师兄,钦天监监正袁丰民。
阿翁嫌弃丁岁安没反应过来的是,袁丰民既然将此事告知了周悲怀,那么兴国作为他的徒弟,知晓此事便不足为奇了。
捋一下时间线......五十年前,吴帝联合被宁帝打压的各方势力,偷袭义父、也就是前朝皇帝。
阿翁侥幸逃脱。
吴帝虽然偷袭得手,却也因此身受重伤。
随后借天道教大妖助力,暂时压制了伤势,苟延残喘。
后来的几年中,大概是儒教察觉了吴帝修行之法有伤天和,明里暗里反对,终于招致正统七年吴帝联手国教,将儒教镇压。
袁丰民不知为何,未被清算,成了大吴境内仅有的儒教传承。
随后,吴帝以妖教供给的‘赤露’续命二十多年......这个过程中,他离不开妖教,只能任由其侵蚀皇权、税赋。
再后来,他大约是摸索到了以子嗣延命的法子,才有了正统二十九、首次有皇子丧命的‘故太子案’。
他借此摆脱了妖教的控制,却也由此出现了一轮又一轮皇子、皇孙们夺嫡谋逆的案子.......
把这些都想通了,丁岁安心中的忧虑瞬间大了起来。
“阿翁......您觉着他,有没有修为?”
“当年陈熵中极穴被毁,按说他活下来已属奇迹,更别提恢复修为了。但他在皇城待了足足五十年,从未出过宫......我也猜不透啊。”
阿翁刻意提醒‘他五十年不出皇城’,是强调陈熵的隐忍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以剿灭国教为例......他正统二十九年便掌握了以子嗣血食延寿的法子,按说那时便可着手剪除妖教,他却又生生忍了二十年!
直到去岁、也就是正统四十九年才猝然发难。
并且一直隐藏在幕后,借兴国、阿翁之手除了国教大妖......
五十年幽居深宫,将一切变数都熬成了定数。
心思之沉、忍性之恨,令人细思恐极。
仅是这份心性,就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一个修为全废、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厅内一时沉寂。
徐九溪单手托腮,若有所思。
林寒酥却默默望着丁岁安,不知为何,眼圈微红。
良久好,丁岁安忽道:“知彼做不到......那知己呢?”
“你自己御罡,你那不争气的爹在象罔......”
祖孙俩的对话,极具跳跃性,旁人很难跟上节奏。
‘知己’的意思,是盘点本方的实力。
“那阿翁您呢?”
“我?玉骨~”
此话一出,徐九溪和林寒酥齐齐望了过来......就连骨子里极为自傲的老徐,桃花眸中也不禁带上了十分敬意。
丁岁安更是噌一下站了起来,一副虚惊一场的模样,“嗐!阿翁您也不早说!玉骨境,已是武人极限,天下无敌......那还有啥好怕的!”
武人六境,锻体、成罡、化罡、御罡、象罔、玉骨......
老丁象罔境已是天下罕见的境界,可在阿翁口中,却是‘你那不争气的爹’。
玉骨境,更是只存在于传说的境界。
不成想,今日竟见到一个活的......还是自家阿翁,那咱狗仗人势的派头可就压不住了啊!
阿翁却淡淡瞟来一眼,“玉骨亦有高低!再说了,谁告诉你,玉骨境是武人极限?”
正想带着阿翁进城耀武扬威一番的丁岁安闻言,不由怔住,“玉骨境之上,难道还有境界?”
这回,阿翁沉吟起来,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林寒酥今日受了太多震撼,大脑一片混沌,反应比平日慢了许多。
倒是徐九溪见状,连忙持壶上前,帮阿翁添了茶。
阿翁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而后徐徐道:“当年你曾祖,惊才绝艳,成就玉骨圆融巅峰,由此得窥一丝天机......”阿翁目光渺远,仿佛穿透岁月,“他说,玉骨之上,仍有境界。凡人武学,不过是叩问天门的基石......”
丁岁安不由自主郑重起来,低声问道:“玉骨之上,是什么?”
“你曾祖称之为......忘情。”
“忘情?”
那么牛逼的境界,怎么起了这么缠绵悱恻的名字?
叫什么霸天、破碎虚空、九转乾坤大转移之类的不好么?
那边,阿翁已继续道:“你曾祖说,世人耽溺于小情小爱,或男女缠绵悱恻,或父子舐犊情深,看似炽烈,实则如檐下蛛网,易结易乱,易沾尘垢。”
他目光扫过丁岁安,又掠过神思不属林寒酥,缓缓道:“你曾祖所言‘忘情’,是勘破私欲藩篱,心悬日月,以山河为念。非是冰冷无感,而是将一己之悲欢,熔铸成对天地众生的大慈悲。不动私情,方能为万世开太平.......此谓,大爱似无情。”
“......”
听起来很伟大,丁岁安做不到、也不愿意做那样的人,却不妨碍他佩服这种人。
“阿翁,曾祖他......入忘情境了么?”
“没~”
阿翁那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现出极为奇怪的表情......
好似二月冻土初融时的嫩芽,带着与苍老面容全然不符的清澈和......和一股孺慕神情。
“你曾祖说过,比起超脱世俗、成仙化神、无情无爱,他更愿意陪着你曾母慢慢变老,更愿意看着阿渊慢慢长大......”
阿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似得。
旁边的林寒酥听故事已听得入了迷,下意识问道:“‘阿渊’是谁?”
阿翁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壁上光滑的青釉,轻笑道:“阿渊......便是我啊,大宁太子,宁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