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杜队将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侯爷直接入城即可。”
“诶!如此不妥,规矩是我定下的,我岂能带头不遵?”
丁岁安如今的提调督检职司,包含着原有‘九门巡检’的差事,天中九门皆归其管辖。
见他坚持,那杜禀便依言接过铜牌,快速登记后双手奉还。
“弟兄们辛苦~”
待丁岁安拱手离去,直走出百余步,他若有所觉,回头瞧了一眼,那杜禀依旧站在门洞尽头,对着他保持躬身、双手抱拳的姿势。
丁岁安不免心中感叹......提调天中九门、感其恩情者遍布天中禁军。
这么大的权柄,正常人谁能忍得住想要尝试一下‘大丈夫,生当如此’的诱惑。
若非他已知晓了吴帝真面目,前日吴帝提到‘肖朕、汝当自勉’时,恐怕也会利令智昏。
在兴国一路提拔他的过程中,吴帝始终默许、甚至是配合的态度......难道他就不担心假戏真做?
他必然有更为强大的依仗,才不担心玩脱。
巳时,丁岁安来到皇城西侧的钦天监。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此处,和上回一样,又是独自在空旷的钦天监内找了半天,才在钦天监南侧那片稻田中找到了袁丰民。
袁神仙依旧是一身粗布短褐的老农打扮,丁岁安看见他时,他手里拉着一根长长的绳子,足有二三十丈长短,另一头系在一头驴子身上。
中间是一大片稻田。
随着他口中不断发出‘嗷~嗷~’的赶骡声,他和驴子各扯绳子一端,从稻穗顶部掠过。
可是那驴子似乎不太听话,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昂昂~’嘶叫,任凭袁丰民发声,却固执的要停下歇息一阵。
一时间,神仙的‘嗷~嗷~’驱赶声,和驴子的‘昂~昂~’声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丁岁安看得忍俊不禁,远远吆喝道:“师公,你怎么和犟驴坳上了?”
他喊‘师公’是随着兴国喊的......咱今天来的任务便是请袁神仙去泰合圃和阿翁见面,但人家那身份地位,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丫鬟小厮,所以咱态度得摆端正。
袁丰民闻声,瞧见是丁岁安,他未露出任何意外和惊奇的神色,却道:“去,你去当驴。”
“啊?”
当驴?
昨晚刚当过啊!
怎么又当......
“你去把那头的绳子解了,和我一起赶粉.....”
袁丰民这是抓到免费劳力了啊,毫不客气的吩咐道。
丁岁安大概看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也不啰嗦,卷起袖管、裤腿,将林寒酥让人做给他的皂面短靴脱了,一脚深一脚浅赶到稻田那头,解了驴子身上的绳子,自己握在了手中,“师公,怎弄?”
“和我一起走,注意绳子不要太高,从稻子顶端扫过就好~”
“好咧~”
“走!”
袁丰民隔着稻田,一声令下,两人各执绳子一端,弓着腰从稻穗上扫过。
晨午日光下,成片稻田随着绳线伏地、再弹起,荡开一道道流动的青黄波浪。
生动、活泼,似乎蕴含着无穷生机。
丁岁安来请人,一句话没说,先被袁神仙拉着干了半晌农活。
直到午时初,老头儿才发话休息。
两人并排坐在地头树荫下的田埂上,袁丰民望着随风起伏的稻谷,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随手递来一只陶壶,又自古摸出一块干粮,一块块掰开放进了嘴里,细嚼慢咽。
丁岁安咕咚咚灌了几口,转头一瞧他吃的怡然自得,不由道:“师公,我好歹帮你干了半天活儿,吃的都不分一口啊?”
“你吃的惯?”
说话间,他将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递了过来,另一只手仔细的将散落在衣襟上那一星一星的饼渣捏起,小心捺进了嘴里。
“算了,您老这么仔细,我还是别吃您的饼了。”
丁岁安说不吃,袁丰民也丝毫没再推让。
这老头儿,真抠!
“师公,我阿翁想见一见您~”
丁岁安趁机说起了正事。
可袁丰民却依旧笑眯眯的望着如浪稻田,答非所问道:“小子,你猜猜这稻子一亩能产多少稻谷?”
丁岁安耐着性子,随口道:“三百斤?”
大吴上好水田,一亩也就二百多斤的产量,看在袁丰民如此精心的照料下,他顶格说了个三百斤。
袁丰民却笑着摇摇头,“少说四百五十斤以上!”
“啊?”
丁岁安错愕,转头看向袁丰民,见他很是认真,不由怀疑道:“您老,不是在吹牛吧?”
“吹什么牛!”
大概说到了他最为看重的专业问题,袁丰民瞪眼道:“你懂什么!这稻子......”他抬手指向面前稻田,“是老夫从交州寻来的雌株,天生不结籽,那边更高大些的,是老夫挑选的雄株......老夫试了二十七年,才配出了这一田!”
说到此处,这位接地气的钦天监监正也微微激动起来,“等收了这茬,明年在折北河两岸试试,若能成......”
“师公原来是在搞杂交水稻啊!”
丁岁安脱口而出......咱虽不懂,但知道另一世的袁爷爷啊!
一旁,袁丰民闻声一怔,嘀咕了两遍‘交杂水稻’,随即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意思!”随即疑惑道:“你还懂这些?”
“呵呵,略懂~”
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丁岁安谦虚一句,紧接一指那早已溜达到了远处的偷懒毛驴,“好比北地健马,配本地驴子,生下的骡子既耐长途又能负重。想必师公这杂交稻子,也是雌雄长处,育出新种。”
“再说说~”
袁丰民两眼放光,几声催促道:“继续说。”
丁岁安懂的差不多就这么多了,便做了总结性发言,“但有失必有得,骡子不能生育,只怕这杂交水稻也不能留种吧?”
“正是如此!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办法。只是讲这个道理......”
“你怎么懂得农事?”
“天下万物,道理相通......”
丁岁安想了想,接着道:“驴马生骡是血脉融合,稻谷杂交是穗实相济......推及人世,譬如人、妖两族相互学习,取长补短,才可窥见天道。又如学问......融百家精要,不独一家学问为至理,随世道变迁而不断吸纳新的学问,包容并蓄,方可万流归海~”
袁丰民面上显出一抹奇怪表情,他定定看了丁岁安两息,忽地一叹,萧索道:“你是在指责老夫,当年我儒教背叛你家先祖?”
丁岁安一愣,他还真没这个意思啊,这老头儿怎么就想到这方面了?
但他沉吟片刻后,却道:“师公,能否给晚辈讲讲,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