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富没别的本事,但识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比如他挑的二女婿李瀚;又比如他前些年得知小女和丁岁安有染,非但没有因为担心有辱门风而斥责阻拦,反倒直接在自己家旁边帮他购了宅子。
要知道,那时的丁岁安还只是名小小的都头。
这精准眼光,也显示在他挑女人上......后宅这些个姨娘们虽爱争风吃醋,却没一个坏心眼儿的。
霁阁内,因微微伤感之时,却见晚絮一路从外间小跑入内,略显紧张道:“郡主、二娘子.......大娘子来了~”
林寒酥起身,“快请进来~”
十余息后,林扶摇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在霁阁外。
林寒酥、林霡霂姐妹二人已走到门外等候。
“大姐~”
甫一见面,林寒酥便轻唤一声,迎前一步,伸手打算揽过林扶摇的手。
那林扶摇却抢先屈膝垂目,恭敬道:“见过郡主~”
林寒酥稍稍一顿。
林扶摇这称呼有问题么?硬要说起来,她一个王爷外室,见到朝廷敕封的郡主,主动见礼也没毛病。
可姐妹三人自幼情深,她这恭敬完全没必要。
明显是她以这种方式故意刺挠人,好发泄心中那一点至今尚未释怀的‘女婿被妹妹抢了’的不甘。
站在两人一旁的林霡霂,快速往大姐和小妹脸上扫了一眼,连忙笑吟吟上前打圆场道:“自家姐妹,何需这般客气~”
二妹给了台阶,林扶摇委屈吧啦的侧头看向一旁,像个怄气小孩儿似得,等着林寒酥来哄。
林寒酥哪能忖不出大姐的心思,但她从来也不是个软柿子,见大姐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拿乔,索性收回了挽向大姐的手,只略一颔首,平静道:“嗯,林氏免礼~”
林扶摇一脸震惊的抬起了头。
林寒酥却已经不再看她,而是错身走到姜妧身前,温和笑道:“妧儿来了~”
.尽管来前姜妧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小姨母的瞬间,‘此生第一次动心的男子,竟要成为自己的姨夫了’这种让人倍感羞耻、尴尬的想法,还是遏制不住的冒了出来。
姜妧小脸一红,垂头不敢看小姨母,只低声道:“妧儿贺小姨母新婚之喜。愿小姨母与......与侯爷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恭喜的场面话,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止不住带了丝颤抖。
姜妧连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五味陈杂的心情,又道:“婚仪琐碎,若有需跑腿传话的琐事,小姨母尽管唤我便是。”
她那强忍的模样,林寒酥姐妹三人都看在眼里。
相比心情各异的几名女子,姜轩仿似完全感受不到此间那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息一般,上前一步便咧嘴笑道:“小姨母,您穿这身嫁衣真好看!兄长若见了......”
“呸~”
旁边的林霡霂轻啐一口,笑道:“轩儿,你如何称呼楚县侯?”
“呃.....小姨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哈哈。”
一旁的晚絮、许嫲嫲以及诸位姨娘,都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气氛大为缓和。
始终低着头的姜妧,这才趁机抬头窥了小姨母一眼,一时小有恍神......轩儿说的不错,小姨母穿了这身嫁衣,真的很好看呀。
门外日光里,那身大红织金嫁衣,色泽正浓,映得她肌肤欺霜赛雪。
珠玉压髻、凤眸含光......就那般淡笑静立着,便有种烛照千枝的明艳。
端庄的令人不敢逼视,却又移不开眼睛。
若用一个词汇来形容的话,便是......国色天香。
姜妧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看自己,比起姨母,自己就是个干瘦丫头。
以前,她只因家世出身自卑过,但今日,却首次因为身材、气度而生出了自伤自艾。
但以往,她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和小姨母放在一起比较过......
“走,回房坐~”
那厢,林寒酥一左一右牵了姜妧、姜轩姐弟俩,走回霁阁。
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竟没想起招呼林扶摇。
林扶摇落后众人几步,身边只有二妹,待林寒酥牵着姐弟俩走进屋内,前者便忍不住了,又屈又恼道:“二妹,你听到了么?她......她方才唤我林氏!”
林霡霂无奈的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先喊小妹郡主,人家顺着你还不行么?”
“你......我......她......”
林扶摇吭哧半天,也没组织好一句话来,反倒是林霡霂又低声劝道:“今日是丁家前来下聘的大喜日子,依小妹那脾气,你给她添堵,她岂会忍着?要我说,你还没妧儿晓得道理。”
原本想拉帮手,此刻见二妹也不帮自己,林扶摇不由更觉委屈,“我没你和小妹命好......你家李大人近几年官运亨通;寒酥自己也被封了郡主。我原本还指望妧儿觅得好夫婿,一辈子不再受我这样的苦,谁晓得......”
见大姐心结始终未解,林霡霂索性不进霁阁了,拉着她走到院内小亭,在临水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
“大姐,不是妧儿的,你便是不服气也不争不来~”
林霡霂稍显严肃,林扶摇正要说些什么,前者已摆手阻止,继续道:“我且问你,你第一回见楚县侯,是什么时候?”
“是......”
林扶摇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某个冬日午后,阳光斜映厅堂,那俊逸少年伏案教导妧儿的画面,怔了片刻后才道:“是正统十七年冬......”
“好,那时你能看上楚县侯做你女婿么?”
“有何不能,那时我便觉着楚县侯......”
林扶摇张开便来,但林霡霂似笑非笑、好像完全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她缓缓住了嘴,沉默两息才嘴硬道:“我那时便觉着他不错,只不过尚是一名小小什长,自然不敢让妧儿嫁去跟着受苦。但后来......”
“后来楚县侯青云直上,你才下定决心?”
林霡霂替她说出了口,林扶摇倒也不觉有何不妥,只道:“我难道有错么?你也是有孩子的,谁不想自家孩儿觅得一门好姻缘,风风光光过一辈子?”
“你看,打一开始你就败了。”
“什么意思?”
林扶摇稍显迷茫,林霡霂却偏头往霁阁看了一眼,随后轻叹一声,小声道:“正统四十八年,有回夫君的同僚看上了楚县侯,请我们夫妇代为做媒,当时我便找上了寒酥,想着楚县侯曾在她府上听差、若请寒酥在中间说和,好事易成。却不料......”
说到此处,林霡霂露出一抹自嘲似得微笑,“不料,寒酥竟向我小小发了一场脾气。”
“你是说,他们......”
林扶摇震惊的看着林霡霂,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刚开始我还没往别处想,毕竟......当年楚县侯还是位小都头,寒酥虽寡居,却是堂堂国朝一品王妃、又得了殿下青睐,入公主府做女丞。既尊又贵......”
林霡霂拍了拍大姐的手背,继续道:“试想,大姐若是男郎,在你微末时,不理双方巨大差距、倾心于你,扶你助你,又经数年等候......你会怎样?小妹看见的,可不是如今冠盖满京华的楚县侯,我猜,楚县侯在王府听差时,便与小妹......”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下去。
因为这会涉及到一个严重的伦理问题......毕竟她也不能确定,两人有私时,兰阳王到底死没死。
总之,林霡霂是想告诉大姐,小妹自己挑的人,从对方还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小郎君时便已倾心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