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骤然出现在丁岁安身前两尺......一只冒着焦臭白烟、筋肉裸露、指骨森然的手掌,缓缓伸向他的喉咙。
“朕原本......还想让你多活两年~”
“但我,却一天都不想让你多活了......”
丁岁安不闪不避,将全身参与气力尽数灌于锟铻,使出一记平平无奇的劈砍。
就算是死,也得再剐你一刀。
吴帝单出左手二指,轻而易举夹住了锟铻,右手继续扼向丁岁安的喉咙。
血肉模糊的手掌距离他咽喉不足一尺时,吴帝却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紧接,他猛地往身侧虚空处一抓。
“老狗!”
空气微微波动,以夜隐幽魂步悄悄接近的阿翁顿时显出了身形。
眼见偷袭不成,阿翁喝骂一句,另一只手已提了丁岁安的衣领,猛地往上方一掷,“上去,逃!”
丁岁安像是坐上了跳楼机,只听耳边风声呼啸,视线快速攀升,越过谨身殿废墟、越过宫墙,天中万家灯火,映入眼帘。
而后,视线便被浓浓黑云遮蔽。
力道将尽,就在他从抛物线的最高点即将下坠之时,忽觉一条滑腻冰凉的东西驮住了他。
“老徐?”
“叫我妖尊大人!”
“~”
“你坐稳,别乱动!”
“我要下去!”
“你下去送死?”
“那是我爹的爹,不能不管!”
下方。
吴帝见到嘴的‘长生’飞走了,当即要追,可被他擒了一臂的阿翁非但不逃,反而像市井无赖似得,紧紧拖住了他的胳膊。
吴帝暴突眼珠中戾色一现,猛地一阵胳膊,五指如钩反扣住阿翁肩甲。
‘咔嚓~’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阿翁整条右臂被他生生扯了下来。
筋骨撕裂和骨骼碎响混作一处,殷红鲜血自断口狂喷而出。
阿翁只闷哼一声,却仍抬左掌拍向吴帝面门。
吴帝偏头避开,稍一发力,便将阿翁震飞数尺远。
就在他屈膝准备上跃之时,忽听阿翁道:“陈阿三!你如今是什么境界!”
“......”
吴帝仰头看了一息,可能是觉着丁岁安也逃不了、也可能是自己这并不文雅的名字已有许多年没人喊过,竟生出了几分谈兴。
他侧目扫量向委顿在地的阿翁,哑声道:“你,和先帝一样,都是废物。先帝都未做到的,而朕......已经摸到了忘情境的门槛。”
“咳咳~”
阿翁咳出一口鲜血,望向他那已被毒雨腐蚀的千疮百孔的身体,笑道:“就算你修得忘情又怎样?看看你此时的样子,好似地狱恶鬼......”
“待朕食了你那宝贝孙子,便可恢复如初......”
两人对话,倒也提醒了吴帝。
他虽能压制毒雨腐蚀带来的痛觉,但也能清楚感知到自己方才耗费了大量罡气。
他低头瞥了眼仍攥在手里的断臂......筋肉断裂处尚在微微抽搐,鲜血淋漓,滴落于地,和绯红毒雨混为一片。
“玉骨境的精血.......百年难遇,不可浪费~”
吴帝自言一句,高扬头颅,将断口凑到唇边。
喉头贪婪的上下滑动,暗红血水顺着他焦黑的下颌流淌。
那边,面色苍白的阿翁见此一幕,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吴帝若有所觉,偏头看来,“你笑什么?”
阿翁仰面朝天,任由雨丝飘落,“我在笑你,费尽心机,最后却也只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众叛亲离’大约说到了吴帝的痛点,他往西侧宫墙上看了一眼,反唇相讥道:“这世上,没人能背叛朕!朕便是落得个孤家寡人,总也你比强些,以你玉骨境修为,若非顾及孙儿,怎也能逃。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说到底,终归是被私情所害......”
“哈哈哈。大爱似无情,此乃忘情。何等蠢人才会觉着断绝世间亲情,才是忘情?”
吴帝闻言,正欲开口,忽然意识到不同寻常之处。
“你......”
“我?”
阿翁单撑左臂起身,因为忽然失去右臂,重心的改变让他很不习惯,不自觉往侧方倒了下去。
他又努力了两次,才勉强坐稳,好不狼狈。
但那笑容却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灿烂,“是不是发现我此时没有罡气护体,也未被虺毒蚀身?”
“为何?”
吴帝脸上烂的已看不出表情,但口吻却极为慎重。
“呵呵,陈阿三......我早已服用虺毒丹......虺毒早已溶于筋骨血脉。”
将毒丹溶于血脉,虽可一定程度免疫虺毒,但不久后气海必备虺毒所毁,修为尽失都是轻的,就算蚀死而死,也会成为废人。
在吴帝的认知中,不可能有人会这么做。
“为何?”
他又问一遍。
阿翁仰头望天,笑道:“此前,我执着于家仇国恨,但即便那时,我也不舍得废去一身修为。但后来啊......我见了憨孙,你又要害他,便觉着,和你换名,也值了......”
吴帝瞳孔微缩,当即尝试调转罡气。
不动还好,甫一催动,一股灼心煎肺的剧痛便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就算是他,也压制不住那种极致痛苦。
身体表面被毒雨摧残的不成人形,身体内部......他同样能感受到虺毒正在以极快速度的腐蚀气海、百骇。
本就血肉模糊的七窍之内,淌出黏稠黑血。
“宁渊,小人!”
人到了无力的时候,就会喜欢嘴炮。
吴帝也未能免俗。
“哈哈哈~”
可阿翁听了,却畅快大笑,“小人?若非当初父皇在路边捡了你这与野狗争食的孤儿,你岂还有命?他救下你命,教你读书、授你武艺......你却借他信任,毒杀父皇。今日,不过一报还一报,我若是小人,你便难称‘人’!”
吴帝暴怒嘶吼,筋肉剥落的手爪猛地探向阿翁咽喉。
可罡气稍一运转,那让人生死不得的巨大痛苦便再度袭来。
就在这时,阿翁却好似感受到了什么,仰头一瞧,当即喝道:“乖孙,诛杀此獠!”
几乎同时,头顶浓云撕裂。
青冥月光沿着乌云缝隙倾泻而下......
月华如瀑,赤色长影裂云而出。
鳞甲映月如血。
龙首处,丁岁安黑发狂舞,衣袍猎猎,他一手攀角,一手持刀。
刀锋所向,正是吴帝。
‘昂~’
低沉龙吟,震彻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