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一个光头男人，下颌宽阔，脖子上有一道蜈蚣般的伤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领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每拦下一辆车就朝车内看几眼，然后低头对比平板上的什么东西。
林恩知道那个平板上显示的是什么——他的照片。
前面那辆灰色的本田轿车被挥手放行，巴士缓缓驶到了检查站的正前方。
光头男人走上前来，抬起手示意巴士停车。
司机摇下车窗。“什么事？“
光头男人弯下腰，朝车窗里面扫了一眼。“例行检查。我们要上来看看。“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司机皱起眉头，“有证件吗？“
“私人保安公司，“光头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接到报告说有一个危险人物可能搭乘了这个方向的巴士。我们需要核实乘客身份。“
“私人保安？你们有什么权力检查公共交通的乘客？“司机的态度有些强硬。
光头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司机。“这是我们公司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有异议，可以打电话给旧金山警察局的托尼·张警督确认。他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司机接过名片看了看，嘟囔了一句“真他妈的多事“，然后打开了车门。“快点，我的车还要赶时间。“
光头男人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另一个黑夹克的男人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了巴士。
车厢里的乘客们都抬起了头，好奇或者不安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那个背包客小伙子坐直了身体，戴礼帽的老人放下了书，两个墨西哥裔女人停止了聊天。
光头男人站在车厢前部，清了清嗓子。
“各位乘客，打扰一下。我们是安保人员，正在搜寻一名危险人物。我们会快速查看一下每位乘客的面孔，不会耽误大家太长时间。请各位配合，谢谢。“
他举起平板电脑，屏幕朝外。上面果然显示着一张照片——林恩穿着FBI夹克的正面照，和陈先生在办公室里给他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如果有人见过这个人，请立刻告诉我们。“
然后他开始沿着过道往后走，逐一查看每个座位上的乘客。
另一个黑夹克的男人留在车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林恩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放松面部肌肉，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自然。
他摘下了墨镜——在车厢里戴墨镜太显眼了——然后打开报纸，假装在看头版的新闻。报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用力攥紧报纸边缘，让它停下来。
索菲亚坐在马特的膝盖上，好奇地看着那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爸爸，那些人是谁？“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道。
“不知道，“马特轻声回答，一只手搂着女儿，“可能是在找什么人吧。“
“找坏人吗？“
“也许吧。别说话了，乖乖坐好。“
光头男人已经走过了前面几排座位。他在每个乘客面前停留大约两三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张脸，然后低头看一眼平板电脑上的照片做对比，再继续往下走。
第一排，两个墨西哥裔女人。看了一眼，过。
第二排，戴礼帽的老人。多看了两眼，过。
第三排，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目光跳过，过。
越来越近了。
林恩能闻到光头男人身上的烟草味和皮革味，混合着一股廉价古龙水的刺鼻气息。他强迫自己的目光停留在报纸上，假装在看一篇关于加州干旱的报道，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追踪着那个男人的位置。
光头男人走到了马特一家的座位旁边。
他停下脚步。
林恩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有抬头，继续盯着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沉默持续了三秒钟。然后——
“嗨！“索菲亚突然抬起头，朝光头男人挥了挥手，“你的头好亮啊！像一个大灯泡！“
车厢里一片寂静。
马特的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马特自己也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光头男人低下头，看着这个扎着两个马尾辫、抱着灰兔子的小女孩。
“索菲亚！“马特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不可以这样说话，快跟叔叔道歉。“
“为什么？他的头真的很亮啊。“索菲亚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天真。
光头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索菲亚身上移到马特身上，又从马特身上移到他旁边的林恩身上。
林恩这时候慢慢放下了报纸。他抬起头，迎上光头男人的目光，同时脸上浮现出一个尴尬而无奈的表情——就像任何一个面对朋友女儿口无遮拦的成年人会有的反应。
“小孩子不懂事，“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她刚才还说我的帽子脏。“
索菲亚立刻转向林恩，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呀，你的帽子确实很脏。你应该洗帽子。“
光头男人的目光在林恩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林恩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疲惫的工人，被朋友家的小女孩逗得哭笑不得，正在和同行的一家人一起坐长途巴士去雷诺。
仅此而已。
光头男人的目光又落到平板电脑上，对比了一下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FBI的标准夹克，头发整齐，面容精神——和眼前这个满脸灰土、胡子拉碴、穿着皱巴巴工作服的男人相差甚远。
“一家人出去旅行？“光头男人问道。
马特点了点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去雷诺看我母亲。她上周摔了一跤，腿伤了，行动不太方便。我们带孩子去看看她，顺便帮忙照顾几天。“
“这位是？“光头男人朝林恩扬了扬下巴。
“我表哥，“马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事实，“他在旧金山的工地上做事，正好请了几天假，和我们一起去。我妈特别喜欢他，一直念叨着让他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