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接过话头，朝光头男人抬了抬下巴。“出什么事了？你们在找谁？“
光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又低头扫了一眼平板电脑，然后抬起头，目光掠过他们后排的座位。
凯文正靠在窗边，针织帽拉到眉毛，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看起来确实像一个睡死了的打工人。
光头男人的目光在凯文身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直起身子，又往后走了几步，查看了最后几排的乘客——那个背包客小伙子、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亚裔女孩、还有两个穿着相似灰色T恤的拉丁裔男子。
没有一个人符合照片上的特征。
光头男人走回车厢前部，和门口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人微微摇了摇头。
光头男人转向司机。“没事了，你们可以走了。“
“总算查完了，“司机嘟囔着，“耽误了我十分钟。“
两个黑夹克的人依次走下巴士。光头男人最后回头扫了一眼车厢——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从前到后划过每一张脸。
林恩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滑过去的那一刻，就像一块冰贴着皮肤擦过。
然后，巴士的车门关上了。
引擎声重新轰鸣起来，巴士缓缓驶离检查站，重新回到开阔的公路上。
车窗外，那些黑色的SUV和白色的箱式货车在后视镜中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一个弯道的后面。
林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一阵凉意从脊椎骨传到四肢。
马特也松了一口气。他的手臂依然搂着索菲亚，但林恩注意到他的手在轻微发抖。
“谢谢你。“林恩用只有马特能听到的音量说。
马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他的妻子从靠窗的位置探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恩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去，把脸贴在了索菲亚的头顶上。
索菲亚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感觉。她正专注地用小手指把灰兔子的耳朵编成一根辫子，嘴里哼着一首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歌。
巴士重新驶入了广袤的加州大地。
公路两旁的景色变得越来越空旷——金黄色的干草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橡树打破天际线的单调。远处的山丘呈现出一种干燥的褐色，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橘色光芒。天空是一种深得近乎透明的蓝色，几道白色的飞机尾迹像是用粉笔画在画布上的线条，在高空中慢慢扩散、消融。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车厢里的气氛重新恢复了平静。乘客们又回到了各自的状态——打盹的继续打盹，聊天的继续聊天，看书的继续看书。刚才的那场搜查似乎已经被大家遗忘了，就像公路上一个不值一提的减速带。
但林恩知道，有些人不会忘记。
他正准备站起来回到后排的座位上时，马特轻声开口了。
“你刚才说你是执法人员。“
林恩停下动作，看着他。
“那些人，“马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公路上，声音很低，“他们真的是犯罪组织的人？“
“是的。“
马特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在公共道路上设检查站，拦截长途巴士搜查乘客，居然没有人管？“
“他们说了一个旧金山警察局的名字，“林恩说，“那个名字可能是真的。这就是我为什么没办法向警察求助的原因。“
马特的眉头紧锁。他低头看了看正在玩兔子的索菲亚，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林恩。
“你有家人吗？“他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林恩有些意外。“没有。“
马特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也许是理解，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孤身一人的男人本能的怜悯。
“你做的事...不管是什么，“马特说，“一定很危险。“
“是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林恩想了想。他看着索菲亚——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正在认真地给灰兔子编辫子，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黑暗和邪恶正在威胁着她的安全。
“因为有人必须去做，“他最终说道，“如果没有人去做，像你们这样的家庭就不会安全。“
马特凝视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坐回去了，“他最终说，“就坐这里吧。到雷诺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不想给你们添更多麻烦了。“
“已经不算麻烦了，“马特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你已经被索菲亚认定为'帽子叔叔'了，想甩都甩不掉。“
索菲亚果然抬起头来，大眼睛盯着林恩。“约翰叔叔你要走吗？“
“不走了，“林恩说，“叔叔坐这里陪你。“
“太好了！“索菲亚立刻把灰兔子塞到林恩面前，“你帮我给兔兔编辫子，好不好？我编不好另一边。“
林恩看着那只被揉得变形的灰色毛绒兔子，然后接过来，笨拙地用两根手指捏住兔子柔软的耳朵。
“我不太会编辫子。“
“没关系，我教你。先把耳朵分成三股...“
马特的妻子看着这一幕，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了下来。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瓶水，默默地递给林恩。
“谢谢你，“林恩接过水瓶，对她说，“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女人摇了摇头。“我叫瑞秋，“她轻声说，“希望你能安全到达你要去的地方。“
巴士继续在80号公路上飞驰，穿过萨克拉门托谷地的边缘，朝着内华达山脉的方向攀升。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干燥的草地让位给了覆盖着松树和冷杉的山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松脂气息。公路沿着山势蜿蜒上升，每转过一个弯道，都能看到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中延展开去，像是大地翻涌起的一波波凝固的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