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靠回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牌。新泽西的路牌是绿色的,上面的白色字母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们在往南走,跟那辆SUV的方向一样,只是晚了将近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
在高速公路上,五个小时的差距意味着对方已经在前方将近五百公里的地方。五百公里,从纽约到北卡罗来纳的距离,从北卡罗来纳到南卡罗来纳。如果他们不停,如果他们在费城换了车之后继续往南走,现在可能已经过了里士满,甚至可能已经快到弗吉尼亚和北卡罗来纳的交界了。
“迈尔斯。”林恩说。
“嗯。”
“你刚才说他们的柴油大切诺基续航能到七百公里。从长岛到费城大概一百八十公里,他们就算从长岛直接开到费城,油箱还剩大半。换车不是因为他们没油了,是因为他们要换身份。”
迈尔斯点头。
“那下一辆车应该也是一辆不引人注意的、适合长途行驶的车。不是跑车,不是豪车,是一辆混在高速车流里看不出来的车。”
“黑色的本田奥德赛。”卡特忽然说。
两人都看他。
卡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我以前追过一个案子,对方换车就换了一辆黑色的本田奥德赛。满大街都是,警察看到自动忽略。”
迈尔斯已经在键盘上敲了。
“我标记一下这个信息,如果在接下来的监控数据里出现类似车型、同方向、合适的时间窗口,系统会标出来。”
林恩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是霍尔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字母的组合。他点开,里面是一份按日期排列的行程记录,从六个月前到今天,每一条都精确到分钟。会议、电话、出差、私人晚宴、高尔夫球场的开球时间、医生的预约——哈里森·韦恩的生活被分解成几百行数据,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表格里。
林恩从上往下扫。
最近三个月,韦恩的行程比之前明显少了。以前他一周有四五天都在外面,最近三个月每周平均只有两到三天有公开活动。这不是退休的节奏——六十二岁的人还不到完全退的时候,而且韦恩集团在过去半年里刚签了两个新的大合同,他应该更忙才对。
他继续往下翻。
两个月前,有一条记录被霍尔的人用黄色高亮标记了。
“10月2日,下午3点,韦恩大厦,闭门会议。与会方:联邦代表(具体人员未记录)。议题:未记录。时长:90分钟。”
联邦代表。
没有姓名,没有部门,没有议题。
林恩把这条记在了脑子里。他把邮件关掉,锁屏,抬起头。阳光从车窗外照在他脸上,把敷料边缘那个翘起来的角照得像一小片琥珀色的玻璃。
卡特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有东西?”
“还不知道。”林恩说。
公路在前方分岔,一条继续往南去费城,另一条转向西南去特伦顿。卡特没减速,直奔费城方向去了。左侧的车道上一辆十八轮的大卡车跟他们并排开了几十秒,柴油发动机的震动通过路面传进车厢,连座椅都在微微发抖。卡车司机低头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然后踩了油门,车头往前一窜,超到前面去了。
迈尔斯电脑上又响了一声提示音。
“我接入了费城市政的交通监控系统。”他说,语气里有种不明显的得意,“虽然官方的协查通报还没到,但我可以用数据请求的方式调取今天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I-95所有出口附近的录像。这需要一点时间,但比等他们的正式回复快多了。”
“多久?”林恩问。
“大概十五分钟。费城的系统反应慢,但数据量够大。”
“做。”
迈尔斯低下头,十根手指同时开工,键盘声像下雨一样密集地响了十几秒,然后忽然停了。他盯着屏幕,眼镜片上映出两行不断刷新的代码。
车外的景色开始变得不那么像郊区了。建筑密度在增加,广告牌多了起来,路牌上开始出现费城这个名字。卡特把车速稍微降了一点,从一百一降到了九十多,不是因为他想慢,而是因为车多了。
“前面有个休息站。”卡特说,“要停吗?”
“不停。”林恩说,“迈尔斯,你继续挖数据。卡特,过了费城之后,我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沿I-95继续往南走巴尔的摩-华盛顿-里士满这条线,另一个是转I-76向西走哈里斯堡那边绕一下。前者是最近的路,但监控最多,警方反应最快。后者远一些,但沿途人口密度低,被注意到的概率也低。”
“你觉得他们会选哪条?”
林恩看着前方。
“如果是我,我会选I-95。不是因为近,是因为这条路够宽,车够多,一辆普通的SUV或者本田奥德赛混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比在任何一条小路上都更容易消失。他们的优势不是快,是隐蔽。”
卡特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继续往南开。
费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升起来了。不是那种摩天大楼刺破天际线的壮观轮廓,而是一种更平缓的、更古老的城市线条,低矮的天际线里偶尔冒出几栋高楼的尖顶,被十月底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公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少。大片的空地、仓库、汽车修理店、快餐店的招牌,然后在某个瞬间,所有的城市痕迹都退后了,只剩下公路本身,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笔直地铺向南方。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
他们离开联邦广场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而目标在他们前方至少四个小时的距离。四个小时在高速公路上意味着将近四百公里,意味着对方已经过了巴尔的摩,可能已经到了华盛顿的北郊。
也许不止。
如果他们换了车之后一直在开,没有停,也许已经到了弗吉尼亚的某个地方。
林恩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想睡,是想把脑子里所有的信息重新排列一次。长岛。凌晨四点。门锁从内部熔断。高温玻璃化痕迹。至少三个变种人。心脏药物。墨国方向。三年前的项目被叫停。三年前的身份不明个体。三年前的监测报告。
三年。
每一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时间点上汇聚,但他还不知道那个点上站着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