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穿过了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从一个已经关门的修车铺的遮雨棚下面钻过去,来到了一条稍微宽敞一点的街上。街上有车,不多,偶尔有一辆从远处开过来,车灯的光柱扫过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
哈维尔在一根电线杆旁边停下来,指着前方。
“从这条路一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再过一个路口,左边就是阿兹特克路。阿兹特克路走到头,右转,那片仓库就在你的左手边。我现在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那些仓库的视野范围了。”
林恩看着他。
“谢谢。”他说,把手伸出去。
哈维尔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手掌干燥,粗糙,虎口有老茧,不是枪茧,是长期握着笔或者相机的那种。
“如果你找到了那个女孩——”哈维尔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那个在新奥尔良失踪的女孩。如果你看见她,你能告诉我吗?不需要位置,不需要名字。只是告诉我她活着。就够了。”
林恩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看见她,我会告诉你。”
哈维尔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几乎是立刻就融进了黑暗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迈尔斯站在林恩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他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林恩说,“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把目光从哈维尔消失的方向收回来,看着前方那条通往阿兹特克路的路。街道两侧的路灯间距很远,光与光之间有大段的黑暗,像一个失去了呼吸节律的人的心电图,长长的平线被偶尔一个脉冲打断。
“走。”林恩说。
六个人开始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一下一下地敲在夜色里。
第一个路口。没有车。没有人。街角有一个被砸烂的自动售货机,玻璃碎了,里面的货物被掏空了,只剩几根卡住的薯片袋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第二个路口。右转。这条街比刚才那条更宽,但更暗,路灯大部分都坏了,只剩街尾还亮着一盏,像一个垂死的萤火虫在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点光。
左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不是空地,是那种被拆了一半的建筑留下的废墟。砖块、钢筋、碎玻璃散落在地上,中间有几堵没有倒完的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墓碑。
林恩看见那片仓库了。
在街道的尽头,左边,一大片低矮的建筑群。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大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但右边的围墙后面有一块阴影,比周围的颜色更深——那是哈维尔说的缺口。
林恩举起右拳。
所有人停了。
他做了个手势:分散。
贝茨和陈往左翼去了,罗素和杨往右翼去了,迈尔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贴着墙根慢慢往前移动。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工厂的化学气味。林恩的枪已经握在手上了,保险已经打开,手指伸直贴在枪身侧面,像一根绷紧的弦。
缺口比哈维尔描述的大。栅栏被从底部剪开了一个洞,足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洞的边缘的铁丝被卷起来扎成了一个粗糙的圆环,摸上去不会割手——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准备。
林恩钻了进去。
里面的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尽量用脚尖先落地,把重心放慢,把声音降到最低。仓库的主体建筑在他前方大概五十米,一栋巨大的、灰色的、没有窗户的混凝土建筑,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墙面上有几扇铁门,全部关着。屋顶上有几个通风口,月光照进去,在墙面上投下方形的光斑。
没有车。
没有灯。
没有人。
林恩的心沉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迈尔斯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石子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某种小型动物在草丛里穿行。
走到仓库正门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烟。
不是香烟的烟,是刚熄灭不久的、还在空气里残留着的烟草燃烧的味道。有人在这里抽过烟,而且是在不久之前——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不会更久。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光扫了一下地面。
碎石子上有轮胎的痕迹。不是一辆车,至少两辆。痕迹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散,说明车刚开走不久。
林恩站起来,转身刚要说话——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
从仓库的另一侧传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里回荡,像有人在往一口巨大的水井里扔石头,每一块石头落下去都会激起一圈圈声波的涟漪。
子弹打在离林恩不到两米远的混凝土墙面上,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碎屑飞溅,有一小块击中了林恩的左脸颊,火辣辣的疼。他没有摸脸,直接往右侧扑了出去,身体撞在碎石地面上,枪口已经转向了枪声传来的方向。
“掩体!”他喊。
迈尔斯已经趴在地上,往一块废弃的水泥板后面滚。他的电脑包在滚动的时候从肩上甩了出去,落在石子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枪声没有停。
从仓库的另一侧,至少有兩個射击点。一个在左前方,大概一百米,一个在更远的右边,角度不一样,说明不是在同一个位置。林恩趴在地上,用一块凸起的地基做掩护,从边缘探出半只眼睛看过去。
他看见了枪口焰。两处。都在仓库的东南角方向,从一堵矮墙后面射出来的。
不是伏击。
是在打别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