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枪不是在打他们。
子弹的方向是从仓库东南角往更东南的方向飞,林恩的位置在仓库的正前方,那些打在他旁边墙上的子弹是流弹,是偏离了原始目标的子弹。有人在仓库的另一侧跟另一拨人交火。
他趴在地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到所有人的手机上:“仓库东南角交火。不要还击。找掩护。确认身份之前不要暴露。”
贝茨回了一个字:“收。”
陈回了一个点。
罗素和杨没回,但林恩看见右翼方向的那堆废墟后面有人影动了一下,那是杨的手势——收到。
枪声停了两秒。
然后又是三声,更近。
林恩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枪声,是人声。从仓库东南角的方向传来的,有人在喊什么,西班牙语,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不是在命令,是在求救。
然后他听见了引擎的声音。
车从仓库后面冲出来,速度很快,轮胎在碎石子地上打滑,扬起一大片灰。车灯没开,但在月光下林恩能看清它的轮廓——一辆深色的SUV,福特探险者。它从仓库东南角的一个出口冲出来,朝南边的一条土路开去,车尾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像一面灰色的幕布。
是它。
韦恩在那辆车里。
林恩从地上站起来,枪口追着那辆车的尾灯。距离太远,超过两百米,他的枪是手枪,有效射程根本够不到。他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土路上颠簸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低矮的树丛后面。
枪声停了。
仓库东南角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枪声,没有人声,连风声都好像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像一个深呼吸之前的短暂停顿。
然后林恩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仓库东南角的方向在往西边移动,在碎石子上踩出一片杂乱的、沉重的、带着喘息的声响。他看不见那些人是谁,但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接近他所在的这个位置。
他往后退了半步,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见了罗素的声音。
“林恩!是罗素!别开枪!”
罗素从黑暗里跑出来,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臂的上半段,整条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血在月光的反射下看起来像黑色的机油。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但他还在跑,脚步没有慢下来。
陈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扶着罗素的背,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朝下,眼睛在扫视周围的每一个阴影。
“他中枪了。”陈的声音很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右前臂,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但一直在流血,止不住。”
林恩把枪插回枪套,两步跨到罗素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抬起来看了一眼。血从他的袖子上的洞眼里往外涌,顺着手腕往下滴,在碎石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色圆点。伤口在手臂外侧,入口不大,但出口在另一侧,裂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肌肉组织。
“压住。”林恩说,把罗素的手按在伤口上方,“用力,别松。”
罗素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把伤口周围的皮肤按得发白。
迈尔斯从水泥板后面爬出来,眼镜歪在鼻梁上,脸上蹭了一道灰。他看了一眼罗素的手臂,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电脑包。
“贝茨?杨?”林恩对着对讲机喊。
“贝茨在。”声音从右翼方向传来,“我没受伤。杨在我旁边,他也没事。我们看见那辆福特往南跑了。追不追?”
林恩看了一眼罗素的手臂。血还在流,从罗素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滴在他的鞋面上。
“不追了。”他说,“先撤。罗素需要去医院。”
他转过身,朝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仓库——黑暗里它像一头已经吃饱了的巨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均匀。那辆福特跑了,韦恩在那辆车里,又一次从他的手指缝里滑了出去。
林恩把目光收回来,走到罗素身边,把他的另一只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
“能走吗?”
“能。”罗素的声音有点抖,但脚步稳住了。
“走。”
六个人从缺口钻了出去,回到了阿兹特克路上。夜风更凉了,从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腐烂的气味和远处某个工厂排放的化学废气的刺鼻味道。罗素的血滴在路上,一滴一滴的,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像一朵朵凋谢的花。
迈尔斯走在最前面,手机举在耳边。
“我在查最近的医院。”他说,声音急促,“最近的私立医院在市中心那边,开车十五分钟。还有一个公立诊所,更近,八分钟,但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处理枪伤的能力。”
“私立。”林恩说,“公立的会报警。”
“墨国这边枪伤报警不是必须的。”迈尔斯说,“但私立医院的设备更好,处理更快。”
陈已经跑到了前面的路口,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厢式货车。司机一开始不想停,但陈站在路中间,一只手举着证件,另一只手放在腰间的枪上,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证件上的鹰国联邦字样,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无奈,最后点了点头。
林恩把罗素扶上货车后厢。车厢里空空的,只有几块垫货物的旧毯子和一股柴油味。罗素靠着车厢壁坐下来,把受伤的手臂举高了一点,血顺着他的肘弯往下淌,滴在毯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贝茨把外套脱下来,撕成几根布条,在罗素的上臂扎了一个临时止血带。他扎得很紧,罗素吸了一口气,咬住了嘴唇,没有喊出来。
“别太紧。”林恩说,“每二十分钟松一次。”
“我知道。”贝茨说,把止血带又调整了一下。
货车开动了。司机开得很快,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颠簸,每一次颠簸罗素都会皱一下眉,但他一直没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已经白了,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着汗珠,在路灯从车厢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影里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