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尔斯坐在罗素旁边,把他的头扶到自己肩膀上。
“别睡。”他说,“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罗素的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说你为什么来联邦。”
“因为我妈觉得我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迈尔斯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气。
货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两侧开始出现亮着灯的店铺和还在营业的餐馆。有人站在路边抽烟,有人推着购物车在走,有人在街角大声说话,声音在夜风里飘了一段就散了。这个城市还在活动,还在呼吸,还在过它自己的日子,完全不知道有一辆厢式货车的后厢里坐着一个正在流血的鹰国联邦探员。
私立医院的招牌在两条街之外就看见了。是一个蓝色的十字架,亮着白色的光,在周围那些暗淡的霓虹灯招牌中间显得格外干净、格外安静。司机把车停在了急诊室门口,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后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陈第一个跳下车,推开了急诊室的门。里面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他的脸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着陈,又看着门外的货车和从车厢里被扶下来的浑身是血的罗素。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慌,是那种在急诊室工作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对任何伤口都能在半秒之内完成风险评估的专业性的紧张。
“怎么回事?”她用西班牙语问。
陈把证件举到她面前。
“鹰国联邦。我们的同事受了枪伤。需要马上处理。”
她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罗素手臂上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开了一扇通往处置室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句什么。几秒钟后,两个护士推着一辆轮椅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个人扶住罗素的肩膀,一个人把他的手臂小心地放在轮椅的扶手上,动作又快又轻,像两个配合了很多年的搭档。
罗素被推进去了。
林恩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他能看见里面的灯光在移动,人影在穿梭,但听不见声音。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格温:“你到了吗?”
第二条来自卡特:“后方准备好了。随时等你们的信息。”
第三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
“你们今天差点抓到我。下次不会了。”
林恩盯着这行字。
急诊室走廊里的白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的鞋上,照在门口地面上那一小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血迹上,那血迹已经半干了,边缘开始变成棕色。
他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没回任何一条。
一个护士从处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他面前,用英语问他:“你是伤者的同事?”
“是的。”
“我们需要一些信息。他的姓名,血型,过敏史。还有——你们的证件需要登记。”
林恩从口袋里拿出证件,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林恩的脸,像是在确认是同一个人的那种随意但又必要的检查。然后她翻开文件夹,开始在一张表格上填写。
“他的伤不致命。”她说,头没抬,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子弹穿过了前臂的肌肉组织,桡骨和尺骨都没有受损,主要的血管也没有被切断。但失血量不小,我们需要给他输液,清理创口,缝合。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林恩点了下头。
“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他说。
护士合上文件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脸颊上那道被碎屑划出的小口子上停了一下。
“你的脸也需要处理一下。”
林恩抬手摸了一下左脸颊。指尖触到了一条细细的、已经干了的伤口,血迹像一条小小的红色蚯蚓趴在他的颧骨上。他刚才完全没感觉到。
“待会再说。”他说。
护士没坚持,拿着文件夹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和头顶那排永不停歇的白色日光灯管发出的持续的、轻微的电流声。
迈尔斯靠在对面的墙上,眼镜片上反射着灯管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那面墙上贴了很久的一张海报。
陈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贝茨坐在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数地板上有多少块瓷砖。
林恩站在处置室门口,透过那扇圆形玻璃窗看着里面。他能看见罗素躺在病床上,一个医生正在给他处理伤口,护士在旁边递器械。罗素的头偏向一侧,眼睛闭着,嘴唇还在动,像在说什么,但隔着玻璃听不见。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雷诺萨的夜色还在继续。有车经过的声音,有狗叫的声音,有某个地方传来的音乐声,低音炮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抖。
林恩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钥匙。
金属的齿痕硌着他的指尖,凉凉的。
他把手抽出来,转身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灯管的一端有点发黑,像是快要坏了。灯光在那一端变得更暗,更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东西还在努力地发出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