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四个出了医院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风比之前大了,吹得急诊室门口的旗杆上的国旗啪啪作响。旗杆下面有一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棕榈树,树冠在风里剧烈地摇晃,像一个人在拼命摇头。
门口停着他们从边境开过来的那辆深灰色SUV。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挡风玻璃上有几道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轮胎上沾着干泥巴。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更响,隆隆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在咳嗽。
林恩坐进副驾驶。迈尔斯和另一个探员——他叫奥布莱恩,比迈尔斯还年轻两岁,金发剪得很短,脸上还有雀斑,看起来像个刚从大学毕业就来上班的小孩——坐进了后座。
陈把车开出了医院的停车场。大门外的街道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卖宵夜的路边摊还亮着灯。一个摊主正在收折叠桌椅,把塑料凳子一张一张叠起来,摞在推车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似的。
“德雷克发的地址在城东,靠近环城公路。”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从这边走,穿过市中心,然后往东。路上会经过几个治安不好的区,但夜里车少,反而安全。”
“别走市中心。”林恩说,“走环城公路绕过去。多花五分钟,但不会被堵在窄巷子里。”
陈点了头,打了方向,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
车窗外,雷诺萨的夜色比白天更像一个活物。那些关着门的店铺像闭上了的眼睛,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睁着的眼睛,整座城市在黑暗里呼吸着,一下一下地,每一口气都带着危险的气息。路边的流浪狗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听到车声抬起头来,眼睛里反射出车灯的绿色光芒,然后低下了头继续翻。
林恩把德雷克发来的地址又看了一遍。那个化工厂的名字他没听说过,但他在来的飞机上翻过雷诺萨的地图,城东确实有一大片标注为“工业区”的区域,道路很规整,都是横平竖直的格子,像一张还没画完的棋盘。化工厂在工业区的最东边,靠近一条河,河的东岸是大片的农田,再往东就是通往墨国更南部的公路。
“这个地方选得好。”迈尔斯从后座探过头来,看着林恩手机上的地图,“东边是河,过河只有两座桥。西边是大片的空地,没有居民。南边是农田,北边是环城公路。他们有至少四个方向可以撤退,任何一个方向被堵了都能换另一个。”
“所以我们要在到达之前把撤退路线堵住。”林恩说。
“我们只有四个人。”
“所以不是堵住,是逼他们选择我们想要他们选的那条路。”
迈尔斯看着他,等着。
林恩在地图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我们从西边接近建筑物。他们的人如果有瞭望哨,会先看到我们的车。他们会判断我们是警方还是别的什么。当他们看到只有一辆车、四个人,他们会做出两个选择之一——要么留下来打,要么撤。”
“他们选哪个?”奥布莱恩在后座问。
林恩把手机收了。“取决于他们手里有没有比韦恩更重要的东西。如果没有,他们会撤。如果有,他们会留下来拖延时间让别人先撤。无论是哪种情况,我们都要在到达之前把自己分成两组。一组从正面进,吸引注意力。另一组绕到建筑物的东南侧,也就是他们最可能撤退的方向,在撤退路线上设伏。”
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让我选正面还是侧翼?”
“你开车。”林恩说,“你从正面进去,灯光全开,动静越大越好。他们看见一辆车从西边开过来,会以为我们是从城里来的执法力量,但不会确定是联邦还是当地警方。这个不确定性本身就会让他们犹豫。犹豫的每一秒都是我们赚的。”
“你呢?”
“我走路。从南边的农田绕过去。”
迈尔斯在后座动了一下。“一个人?”
“两个人。”林恩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迈尔斯,“你跟我。”
迈尔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坐直了身体,像一个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越来越宽,建筑越来越矮,灯光越来越少。环城公路上的路灯是那种橙色的钠灯,光色发黄发暗,照在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铁锈。公路两侧已经没有房子了,只有大片大片的空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风里像一片片没有水的海。
陈把车灯关了,只开雾灯。雾灯的光线更低、更散,从远处看不那么容易被发现。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林恩看着手机上的GPS,“转过去之后直走大概两公里,就到了化工厂的西侧入口。你在那里把车停在路边,发动着,别熄火。等我电话。”
“你从哪绕过去?”陈问。
林恩指了指车窗外的南边。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比人还高的杂草。路面上有车辙的痕迹,说明有人从这里走过。
“这条路的尽头有一条排水渠,沿着排水渠走就能到工厂的南边。工厂的围墙在那一片有一个缺口,卫星图上能看到。”林恩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车内照明灯晃了一下。
迈尔斯跟着他下了车。奥布莱恩从后座探出头来。
“我呢?”他说。
“跟陈在一起。正面吸引火力的时候需要至少两个人看起来像一整个小队。你和陈在车里别下来,别让人看清你们只有两个。”
奥布莱恩点了一下头。他的脸在车内灯的暖光里显得更年轻了,雀斑像一把散落在鼻梁上的芝麻。但他的眼神不年轻,很沉,很定,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但还没磨圆的石头。
林恩关上了车门。
车外的风比在医院的时候更大了,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某种化学品的淡淡的酸味。排水渠在两排高高的杂草之间,渠底干涸了,只有一层湿漉漉的淤泥和枯叶。林恩跳下去的时候脚陷进了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类似开瓶盖的噗的一声。
迈尔斯跟在后面跳下来,没站稳,一只手撑在渠壁上,蹭了一手泥。
“这条路多久没人走了?”他小声说。
“越久越好。”林恩说。
他们沿着排水渠往东走。渠壁比人高,两侧的杂草从渠顶垂下来,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无数只细细的手指在不停地招手。月亮在云层后面,光线很暗,但林恩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他能看见前方大概五十米处,排水渠到了尽头,那里的渠壁比别处矮了一截,像是被人为地敲掉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