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下沉的过程中,宋宴想着这个问题。
只是,他的思维正在变得越来越慢,好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所有的念头都需要穿过一层厚厚的壁障,才能抵达终点。
可就在这层厚厚的壁障之间,忽然有东西挤了进来。
是一些记忆的画面。
属于陶闻。
那东西裹挟着陶闻的残念,把属于他的记忆也一并带进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于是,他生前的记忆碎片,在宋宴眼前流动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好眼熟。
湖水泛着银灰,远处的海潮声透过山壁传进来。
这里好像是海月谷,没有被那场战争所摧毁的时候。
……
海月谷。
湖畔别院,月光很好。
此刻不是月圆之夜,但月光依旧把谷中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
坐在石桌对面的女子眉目灵动,额角有细小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光泽。
她握着杯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皱了皱鼻子。
动作有些粗鲁,跟她那张精致的脸完全不搭调。
但她就是这样随意而且理直气壮,好像全天下都没有人能管得了她。
正是敖癸。
陶闻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起来。
“阿癸,我这回要离开蓬莱不知道多久。”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玩:“你可不要太想我啊。”
“嗤。”
敖癸嗤笑一声:“妖族可没有什么化凡的说法,说不定等你回来,我已经是五阶的大妖了。”
敖癸说着说着自己就笑起来,洋洋得意。
陶闻也不气恼。
“那也好啊。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归云墟,见见你父亲的故居吗?”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吧。”
“……好。”
敖癸点了点头:“这是什么酒,怎么这样攒劲?”她拿起酒壶晃了晃。
“宗门里刚捣鼓出来的,现在还没有名字呢。”
陶闻说道:“你恐怕是第一个喝上它的妖族修士了。”
敖癸“噢”了一声,旋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个给你。”
她伸出右手,掌中浮现一物。
一枚龙形古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苍青,内蕴金辉。
正是那枚敖龙古玉。
陶闻微微一怔:“这是……”
“这是我父亲当年留给我的,就当做是我借给你的信物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借出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事。
化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一点,敖癸早就打听清楚了。
对于绝大多数元婴后期的修士而言,化凡的凶险,比心魔还要可怕。
求道之心不坚定,很容易就会以凡人之身死去。
所以很多修士在历劫之前,会带上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用以在关键的时候,保持心境的坚定。
“记得带回来啊。”敖癸还不忘补充一句。
陶闻看着那枚古玉,看了许久。
最终他却摇了摇头。
“不。这个我无法收下。”
敖癸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解:“为什么?”
“这东西太珍贵了。”
陶闻说道:“我心中会一直挂念,对化凡也不见得是好事。”
敖癸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竟然觉得有些道理,便点了点头,又将那古玉重新收了回来。
“也是。你们人族修士就是麻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放心吧,我的神通本就是不受外物所影响。”
陶闻笑了笑,举杯说道:“我答应你,一定会跨过此劫。”
“到那时候我们一同游历天下,去归云墟,去虞渊的东边,去北海……”
敖癸:“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月光下,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
画面恍恍惚惚地晃动了一阵。
酒杯分离,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一处洞府,身旁的人变成了一位中年修士。
殿内灯火通明,摆了筵席。
“诸位!小陶如今渡过化凡之劫。不日,我蓬莱又要添一神君啊!”
话音落下,满堂喝彩。
举目望去,周围都是陶闻自己在宗门之中的亲朋好友。
啊,想起来了。
他已经渡过了化凡之劫,百年间的生老病死,被他参透了。
历劫归来,心境大进。
能够称得上是准化神境的修士了。
蓬莱已经多少年没有出过这样的人物,宗门上下人人都很高兴。
“蓬莱宗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这神通未免也太差了些。”
那语气满是戏谑。
陶闻微微皱眉。
举目四望,是哪个人在此胡说八道?
然而众人其乐融融,亲友们诉说着从前的趣事,好像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连你都不如。”
陶闻这才发现,这道声音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之中响起的。
他有些心惊,起身四顾。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明所以。
长辈放下酒杯:“小陶,你这是怎么了?”
陶闻想要开口。
他想说,方才有人在说话,不,不是有人在说话,是有什么东西……
但不知怎么的,那个念头到了嘴边就散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关切的目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然后另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
嗯,也许自己只是高兴过头了,幻听了而已。
他如是想到。
于是坐下来,重新端起酒杯,宴席的气氛没有被打扰。
“看来看去,还是妖族的天赋神通和剑修的剑意,吃起来舒服啊。”
……
此后,陶闻时常疑神疑鬼,面色忧惧。
宗门都认为他是心境还不稳定,甚至为他暂且推去了很多事务行程。
他时常在自己的洞府中来回踱步,对着池中的倒影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心魔?不可能的,他知道心魔是什么样。
他陶闻的神通,便是心如明镜,不染尘埃破绽。
心魔无处可入,也无法在他的道心中生根发芽。
那这道声音是什么?
“你的神通也算是特殊了。否则,你根本就听不见我的声音。”
太奇怪了。
明明是迈过了一道大坎,历劫归来后应该是海阔天空、一览众山小的境界。
却好像被关进了樊笼之中。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状况,也没有人能够帮到他。
孤立无援。
不如,试着将此事告诉敖癸吧。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仿佛一片黑暗之中,忽然流露出一点微光。
他有多久没有见到阿癸了。
去渡化凡之劫之前,她还说过妖族没有化凡,要成为五阶大妖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成了没有。
是的,我还有她……
她是我一生的挚友,她一定能够帮到我的。
这一日,龙女敖癸应邀来到了陶闻的方壶洞府。
她见到陶闻时,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陶闻此刻,形容枯槁。
“阿癸,你听我说……”
他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全部都告诉了敖癸。
“你说什么?”
敖癸皱起眉来,却问了一个问题。
“可是,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它控制你不去告诉任何人,又为什么会允许你向我求救?”
“……”
陶闻听见此话,如遭雷殛。
他瞳孔放大,脸上的血色全都褪尽了。
陶闻有些恐惧地向后倒退,踉跄了几步,后腰撞在书案上,将一摞玉简碰翻在地。
它没有阻止我。它为什么没有阻止我?
慌乱之中,陶闻猛地伸出手,像是想要把她从自己面前推开。
“阿癸!你快走!我还不清楚他的……能力?”
不知怎么的,说到最后两个字,陶闻的声音忽然松弛了下来,变得无比轻快。
他的头缓缓抬起来,看向敖癸的眼睛。
原本的慌乱无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带着些许笑意。
就好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落入掌心的珍品。
“没关系,”他说。
“我将展示给你。”
……
随后的画面,破碎杂乱,毫无规律。
眼前的景象破碎重组,陶闻又回到了那个海月谷的夜晚,他看着手中的敖龙古玉怔怔出神。
阿癸怎么又把这古玉给自己了?他有些愣神。
“难道,这只是一个梦吗?”
恍惚之间,陶闻眨了眨眼,旋即神色有些呆滞。
这敖龙古玉上,好像有些液体。
他木木地用手擦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陶闻愣愣地抬起头,却看见自己正身处方壶的洞府。
而敖癸,却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那血泊从他脚下一直蔓延到洞府的门口。
“……”陶闻瞪大了眼睛。
龙血中蕴含的澎湃妖力正在发生变化,整座山的温度都在快速下降。
陶闻想要哭嚎,却始终面无表情,他想要去救敖癸,却向洞府之外走去。
他什么也做不了。
就这样清醒地,看着自己抛下了敖癸的尸体,头也不回,向洞府外飞遁。
……
眼前的一幕一幕,好似亲身经历一般。
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那个人的位置上,感受月光的残酷,鲜血的粘稠……
天诛般的恨意。
于是,连自己都没有发觉,那道剑意正在嗡鸣。
那低鸣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切,如同有什么东西被压抑了许久,终于要从沉眠中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