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到了很多很多人的声音。
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咒骂,有人在低声呼唤某个人的名字。
那些声音太远了,隔着好几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清楚。
旋即,他感觉到一只手。
从那些模糊的呼喊之中伸出来,轻轻托了一下他的后背,让他意识下沉的速度缓了一缓。
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是苍老的,有的是稚嫩的,有的是残缺的。
它们就这样托着他,把他从意识深处那片没有光的深渊之中,一点一点地向上推去。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自己的胸中,开始燃起一点星火。
现世之中,“宋宴”低头,捏了捏手掌心。
“低境界的修士……如此简单。”
小禾忽然察觉到宋宴的气场发生了变化,几乎是瞬间,便开口质问。
“你……你把他怎么了!”
“宋宴”抬起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审视的味道。
他嘴角微微扬起:“我让他变得更完美了。”
“宋宴”的声音很温柔,像在跟一个孩子解释什么深奥的道理。
“至于你,就成为我的奴隶吧。”
话音刚落,他的手便向小禾抓去。
然而就在那只手伸到一半时,他整个人的动作猛然停滞了一瞬。
蓦然间,他感觉到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灼烫的决意。
“什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失去了对躯体一刹那的掌控。
只有一瞬间。但已经足够了。
嗤。
他瞪大了眼睛。一股撕裂的剧痛从左肋下方传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窜到后脑勺。
低头瞧去,不系舟的剑锋从宋宴自己的后背没入,贯穿了身躯,剑尖从身前透过,带出一蓬炽热的血雾。
不系舟的剑身之上,无名剑意涌动起来。
那诡异之物似乎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来不及想更多,只得暂且放弃躯壳,重新游荡在虚空之中。
怎么可能……
它无法理解宋宴为何能够脱离自己的掌控。
无论如何,一个金丹境的修士都不可能做到。
“你疯了吗!”
宋宴的意识,还在慢慢浮上来,但已经能够重新掌控一部分身躯的知觉。
他低垂着目光。
“我宁愿死去……也不愿让自己的躯体,为人操纵。”
不系舟被拔出。
鲜血在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被剑元震散,化作一团猩红的薄雾。
身上的伤势开始愈合。
“不过是白费工夫罢了!”
那诡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依旧戏谑,依旧从容,好像刚才那一剑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这一次,你的剑意又能够撑多长时间呢?”
“最终,我还是会夺取你的身体,你的神通,你的……一切!”
这一次,宋宴没有回答它。
因为他的意识正在被托着上浮,那些从黑暗深处伸出的大手,奋力将他推上水面。
在他的意识浮出水面的一刹那,宋宴终于重新夺回了自己的身躯。
也直至此刻,他终于听清了耳边那些模糊的呼唤和呐喊。
“我的人生,我的道途……为什么要这样遭人摆布!”
“母亲……我的母亲。为什么要操控我的身体……杀害我的母亲啊!”
“婉儿!我的婉儿——”
一时之间,剑意涌动!
耳边的那些呼唤和呐喊,竟然被那无名剑意所承载,尽数封入了身后的无尽藏剑匣之中。
于是,无尽藏开始微微颤动,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嗡鸣。
他忽然抬眸,望向了某处虚空。
宋宴还是看不清那道恶业的影子,但是此时此刻,他不只是宋宴而已。
他是某个人的挚友,他是某个人的儿子,他是某个人的丈夫。
无穷无尽的恨意,涌上了他的双眸。
于是,他隐隐约约看清了那道恶业的模样。
它不断扭曲,像没有五官的人脸,只是依旧不清楚。
那道恶念对上宋宴的目光,微微一惊,旋即身形飘忽而动。
它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加尖锐急促:“不要再白费工夫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是要为他们报仇吗?就凭你,还想杀了我吗?不可能的!”
宋宴没有回答。
还不够,还不够!我要把这罪孽看得清清楚楚。
我一定要……
杀了他!
狂暴的剑元涌上双目。
观虚剑瞳在这一瞬间被催动到了他从未触及过的极限,那是远超过现阶段能够承担的负荷。
宋宴的双眼流下了两行血泪。
可也正是此刻,他终于将那恶业的模样和动向,看得清清楚楚。
“愚弄旁人的道途,很有趣吗?”宋宴的声音无比冰冷。
嗡——!
这一刻,匣中鸣啸,再难遏制。
不系舟嗡嗡而动,瞬息流转,天地之间霎时一寂。
一道洪流从那剑锋之上斩出!
剑光映照,隐约可见无数张模糊的面孔。
他们表情不一,悲、怒、哀、惧,却齐齐凝视着那那道恶业。
“现在,我也看到你了!”
“就是你……就是你啊!就是你毁掉了我的人生,我的道途!”
“我死则死矣,你为何要杀害我的母亲!”
那恶业骇然惊惧,想要遁走。
然而他却觉得天地之间无所遁形,仰天看去,一双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这一剑,宋宴忽然止住。
他不再出手。
只是,恍惚之间,四面八方出现了无数的身影。
那一道剑光洪流,分作了无数剑光,被每一个人握在手中!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那恶业才真正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
他的声音颤动:“不……不不,我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让自己变得更强!我有什么错!你们不能……”
“不不……饶过我吧,我是这天下间独一无二的,我的诞生是极为珍贵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去。
却见陶闻手中握着一道剑光,双眼之中,是天诛般的恨意!
“饶你容易……”
“还阿癸的命来!还万万千千……蓬莱和妖族的命来啊!”
与此同时,其余声音的呼唤,山呼海啸。
“还我母亲的命来!”
“还婉儿的命来!”
无数握着剑光的身影,一一走上前来,每一道剑光都切去了那恶业的一部分。
“啊——!!”
从诞生开始,这道不知名的恶业,第一次感受到了痛苦。
无数道的剑光,千刀万剐。
将那恶业寸寸削肉剔骨,它扭曲挣扎着,试图躲避。
可万千剑光,无穷无尽。
那恶业的哀嚎惨叫之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直至终于崩散开来,再也无法凝聚。
他消失了。
这一刻,天地之间,忽然涌现出一抹清气,倏然化入了宋宴的双眼之中。
其速度之快,宋宴反应不及,那清气便在双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不过,原本十分刺痛的双目,眼底淌过了一阵清凉。
十分舒服。
随后便没有什么什么特殊的变化。
此刻,剑意消退。
宋宴只觉浑身空空如也,一股怅然若失的空虚感,涌上全身。
那些人影,齐齐朝向宋宴所在行了一礼,旋即便慢慢消散。
他们手中的无数剑光,纷纷被收回到了无尽藏剑匣之中。
陶闻的身影也在慢慢变淡。
他们的这些念头,都是依托于那恶业而残留,如今恶业被斩灭,自然也将不会存在于世间。
“孩子,谢谢你。”
陶闻说道:“我还以为,我会永远跟那道恶业一起存在……”
“大仇得报,我们也可以解脱了。”
“只可惜,我没有完成当年与阿癸的约定,没有办法跟她一起去归云墟了。”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天海之间的那道剑光。
“既然那恶业消散,便将那柄剑取下来吧。”
宋宴微微抬头,看向天空。
天海之间,依旧是雾蒙蒙的。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宋宴的错觉,他好像隐隐约约,看见了外面的日头。
“可是我……”
他想说他现在太虚弱了,就连在空中维持身形也要小禾托着。
陶闻的身影也消失了,但他的声音却还在说话:“孩子,我想求你最后一件事。”
这时,一道庞然大物,踏云而来。
正是麒麟,它轻轻托着宋宴的身躯向云端飞去。
“因为我的原因,蓬莱和妖族一定还在纷争之中。有朝一日,希望你能够找到那道恶业的源头,将它除掉。”
“让真相大白,让两族真正重归于好吧。”
“阿癸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宋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
雾海之外,妖族一方。
听着这些年轻妖族的禀报,灵恝的眉头紧皱。
然而,夔却神色如常,只是望向雾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某一瞬间,他微微皱眉。
那东西消失了?
怎么回事……
蓬莱这一边,沈迩和陆青岩也正在听着王轲和谢蝉等人的描述。
然而,沈迩忽然轻咦一声,站起身来。
人族和妖族两方的所有人,都齐齐向雾海天空望去。
是错觉吗?
雾海……好像在慢慢移动。
此时此刻,海面上忽然吹起了一阵轻风。
于是,笼罩蓬莱和方壶的茫茫大雾,竟然在逐渐散去……
王轲、谢蝉等人极目望去,隐约看见了一道庞大的妖影,瞳孔微微一缩。
灵思公主拍了拍身边的父王,指向天空。
灵恝也有些惊讶:“这……”
那笼罩了两洲四千年的茫茫雾海,此刻竟然真的散去了!
却见天海之间,麒麟妖影,踏云腾空,身披雷火。
一少年道人,盘坐其顶,云中之剑,横于膝前。
正是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