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士，辛苦了。”方青叶先开口，“合同挺好，尤其是关于‘联合定义小组’的权责界定，平衡得很精妙。这不是王杨的强项，而是你的专业和诚意。”
陈志远微微摇头，看向远处海天一色目光平静：“那只是一条尽可能公平的技术路径，至少它确保了技术对话能继续下去而不是被彻底锁死。”
两人沉默了片刻，看着一艘十万吨级的集装箱轮缓缓切开浓雾，驶向西方。
那庞然巨物安静得可怕。
“陈博士。”方青叶又开口道：“我今天约你，不是以拓方集团董事长的身份，你比我年长几岁，也算是半个老乡......陈博士是湖州人吧？”
“是的，长兴人。”
“我老家在苏省南新，我们距离不远。”方青叶说道。
陈志远没有回答。
“我读过你早年所有的论文，关于辐射损伤模型的那篇奠基之作——我虽然不太懂，但王杨告诉我，使在今天其简洁与优美依然令他震撼。”
方青叶的目光落回海面，“你把论文变成了‘星盾StarShield’，成了卫星最坚实的守护者，我做的就是把带你的成果带回国内，用在咱们国家的卫星上......哦，虽然你现在已经加入新加坡国籍，但我还是把你当成自己人，华夏的一份子。”
听到这话，陈志远握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故国的山水、母校的实验室、最初那个纯粹的研究梦想……这些被他用理智深埋的情感，被轻轻触动了。
“很孤独吧，陈博士？”方青叶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在新加坡，你守护着最顶尖的技术，但能真正和你讨论技术本源、共享那份‘开天辟地’兴奋感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少了？董事会谈的是股价和风险，政府看的是战略和安全。那个最初让你沉醉的、属于星辰大海的纯粹问题，反而被锁在了最深处。”
陈志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仿佛看到了自己半生漂泊的轨迹。
良久他才说：“技术没有国界，但技术者有祖国，也有他选择效忠的土地和团队。我做出了我的选择。”
“我明白、也尊重。”方青叶点头，“所以我今天只是来道别，并说一声谢谢，不管怎么样，我们的欧科微航天有了你的技术，卫星会更安全，将来才有可能和马斯克的星链抗衡。”
“所以我真诚欢迎你，回到国内，不仅和欧科微团队也和银河织机的团队交流，套一句歌词：常回家看看。”
他站起身向陈志远伸出手。
晨光此刻完全照亮了他的脸，年轻，平静，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对未来的野心与真诚。
陈志远也站了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我会的。”
方青叶离开后，陈志远又在泳池边站了很久。
海峡已完全苏醒，千帆竞渡，奔赴各自的目的地永不回头。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离开时，导师在实验室门口说的话：“志远，出去把本事学透。总有一天，我们这里也会需要这样的技术。”
如今自己掌握的技术，正以他未曾设想的方式试图归来，回到国内，而他有意无意推动这个过程。
这其中的是非功过，或许要很多年后才能看清吧？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滋味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