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秋,
一场大雨过后,澜沧江如脱缰野马,永平城西南八十里外兰津古渡前,浊黄的江水翻腾咆哮,卷起千层浪。
李守义看着这奔腾江水也是惊叹不已,那场暴雨引发的洪水,此刻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奔腾而下。
岸边,
那往返于两岸的老渡船,被惊涛骇浪拍打的只剩下了几片残骸沉沉浮浮。
“哎,这雨一场接一场的下,没完了。”渡口草棚下,一群商人看着那滔滔江水,都是脸色如土。
就连常年走这条路的马帮,也是直摇头。
“这个月都翻了五条渡船了吧。”一名年长的老马帮马锅头叹道。他们马帮翻山越岭很辛苦,但在澜沧江上摆渡的船夫更苦,而且还十分危险。
有个商人道:“以前有篾索桥要好的多,就算发洪水,可只要雨一停,走篾索桥上过,也不惧了。
可前几年上游山体滑坡,致使洪水把篾索桥给冲断,那之后要过河,就只能依靠舟渡,往来极为不便。
要去永昌,
这是必经之路。
无论是从牦牛道来,或是从乌蒙山五尺道来,澜沧江水系无数条河流的渡口、桥梁,最后都汇于博南古道,聚到澜沧江边的兰津渡,
渡到西岸,便是永昌道,最终通往天竺。
可这兰津渡,东屏博南山,西峙罗岷山,两山坡陡如削,悬崖万丈。山下江流波涛深不可测,这自古以来就是个令人胆寒的天险要隘之地。
汉武帝开西南夷时,在这里开山筑路修建渡口,千百年来商民都经此过。
李守义看着众商贾们难看的脸色,
高声道:“既然这里是必经之路,舟渡又太危险,我们何不筹集钱粮,再重修篾索桥?”
一名马锅头道:“哪有这么容易啊,这江看着好像不宽,但要修啊,索桥总长得有三十六丈,净跨都有十八丈了,
要想不被冲,得高于江面六丈,在两岸支砌桥墩,墩嵌篾索,起码得十八根大篾索悬吊,要方便通行,桥面得至少宽一丈二。”
“这花费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李守义朗声道:“诸位,大家都是常跑这条商路的,小弟不才,是要去永昌贩越赕马,以后也是要常来常往。
小弟愿意带头捐资修篾索桥。”
“这位兄弟大气,不过虽然篾索桥造价低,比不得铁索桥,可也不容易。”
李守义指着江上旧桥遗下的石墩,“我倒觉得花费不会太大,两岸石墩都是现成的,我们需要的只是用大竹编成十八根三十多丈的篾索,然后请人搭起来,
以前也能建起来,现在当然也能建。
我愿出十万钱建桥!”
听到他愿出十万钱,商人、马帮都纷纷赞叹,若是有桥,受益最大的就是他们。
毕竟舟渡不安全,时常翻船,不仅货物受损,甚至有时人也会落水淹水。
还经常受洪水影响,不能过江。
今天那条翻掉的渡船,就是因有商人急着想过江,出了高价让船夫渡河,结果就是船翻货沉人亡,仅一个船夫水性好游上岸了。
十万钱不够修起这座篾索桥,但如果大家都凑凑,组个桥会,在永平、永昌两城募集资金,
应当是能凑齐的。
“诸位,小弟不才,倡议立桥会,募集钱粮,共修此桥,如何?”
有人牵头,还愿意带着出十万钱,不少人也愿意支持。
“我愿出一万钱!”一名茶叶商人喊道。
马上有人跟上,你出一千他出八百,就连被困在江边的那大小几十支马帮,他们也愿意凑上一份子,大家你五十,他二十的,不论多少,也算是一份心意,
毕竟他们常走这条路,有桥他们也安全。
说干就干,
桥会就此立起,
七天后,
桥会已经筹集了不少钱粮,李守义甚至还又追加了十万钱捐赠,修桥的老匠人,编篾索的匠人都请来,还有竹子等材料也买来了。
本地豪强大户也是参与进来,
热闹的修桥开始,
半个月后,十八条三十六丈的大篾索,成功的拖过江,在无数人齐声号子下,一点点拉起悬空于江上,
最后被铁索固定两头,栓在了两岸大石桥墩上。
终于,耗时一个多月,
篾索桥完成了。
一丈二宽的桥面,铺上了木板。
两侧也有篾索护挡。
人走在上面,会有些摇晃。
现在,马帮的骡马可以满载着货物,直接从桥上过去,不需要麻烦的卸货、装船,渡江,再把货从船上卸下再装到马驮背上。
省却大把时间不说,更安全便捷了。
随着大桥建成,
桥北岸也还有一座邸栈一起完工,
这是李守义出钱修建的,可以给过往商人休息过夜,这里还可以临时堆货,甚至是中介买卖,也可以在这吃饭等。
这是一个能方便大家的地方,李守义也可以赚钱。
桥通了,
李守义的邸店也正式营业了,
他招了不少人手,既服务于过往客商,也捎带看护大桥。
凭借着豪掷二十万钱带头修桥,李守义也成为本地名人,获得义商之名,大家都对这个益州来的豪商很佩服,都愿意与他结交。
毕竟这人出手阔绰,不仅捐了二十万钱修桥,而且他手里头也有许多紧俏的好商货,比如白糖冰糖香料等,这可是本地土豪大户们都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只要跟这位李郎君弄好了关系,他也愿意把这些紧俏商货卖一些给他们,他们转手就能获利不少。
李守义也确实派人去永昌买那边产的越赕骢,一批批的马从永昌坝子买来,经过兰津索桥,运往北边。
本地有心的豪强暗里算过,每十天,李守义就会有一大批马过桥北上,每次最少都有百匹越赕马。
而他也有货源源不断往南去,每次都是要雇佣好几个大马帮,凑成一二百驮马运货。
这位李大郎虽年轻,可实力太雄厚了。
桥头的邸店,
生意很红火,来来往往的商旅,都愿意在那打个尖住个店,李守义也在此结识了许多来来往往的商人、马帮。
每天夜晚,
李守义都会拿出他的小本子,在上面记录下自己搜集到的新情报。
在他给阿郎的密信里,他详细的说明了此处渡口的重要性,又说这兰桥索桥虽是篾索,却极结实。
每一根都是由数百股竹篾编织而成的巨索,每一股都经过桐油浸泡,又在炭火上烘烤到恰好的韧性。
有此索桥,
等阿郎南征大军到达,就不用担心如何渡澜沧江了,这座索桥,可以让大军迅速过江,能让后勤补给物资也不受影响。
他在桥头的邸店,看着像是货栈、客栈、饭店茶楼综合体,实则他安排了一小队人手,时刻控制着这座索桥。
通过澜沧江对岸永昌府,最后一道天堑已成坦途。
李守义决定自己也该越过此桥,亲自去永昌走一趟了。
江风入窗,
带着深秋的凉意,
李守义关窗,吹熄烛火,听着窗户隔不住的江风呼啸,他期盼着阿郎早日领军到来。
···
绵绵秋雨中,
黑皮率领麾下的狄平营六百人过了大渡河。
踏上南岸,
黑皮回望北方,
米仓山南麓的家乡老鹰嘴寨,已在他身后一千二百里外了。
头一次离开米仓山,一走就这么远。
一路行军,离乡越来越远,黑皮也渐渐适应了。
前方还有两千多里路要走,
目的地永昌府,仍很遥远。
牦牛道在他脚步蔓延,
他现在是南征行营前锋军狄平营的子总管李尽忠,司徒亲赐的名字,手底下六百兄弟。
都是一样来自米仓山南麓,
“总管,过了河再往南三十五里,便是望星驿了,望星驿再往南五十里是清溪峡!”
向导拿出地图指给他看,这是李守义留在汉源县的手下,开了间货栈掩护,负责收集情报,传递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