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蒙蜻蜓被帐内府副典军赵永安带进大帐时,李逸还在看着地图。
烛火将他的侧影映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赵永安把人带到,退到帐外待命。
蒙蜻蜓跪下,白衣委地,腰系孝带,烛光勾勒出她的轮廓,清艳如寒泉,倔强如野花。
“请司徒公,饶恕我阿弟和大姚堡的部众。”她垂着眼。
李逸放下笔,看着她。
“我已经给了蒙羽投降的机会。”
蒙蜻蜓抬头,那双眼睛很美,却藏着刀锋,“阿羽性子倔,他不会降的。”
“那是他的选择。”李逸声音清冷。
她眼睛眨红,却没落泪。
“阿羽还没出世,阿爹就再次兵败于隋军,最后被押往长安斩首。他打小就没有爹,却从小倔强,做什么都要争先,不肯认输。
他读书习武,十分拼命,蜻蜓部首领之位,褒州刺史,甚至是蜻蜓六州盟主,这些都是他打出来的,”
“明天,他绝不会降的。”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司徒公,你杀他不过多一颗首级功,你留他,却能告诉所有人,归附者活。蜻蛉六部的人就知道,大唐的天,不只有刀。”
李逸煮茶,
茶煮好,他才缓缓开口,“其实,你求我也没用,如果蒙羽肯降,那么明天朝阳升起后,我唐军入城,自可留蒙羽一命,我可以将他送去长安,侍卫天子。
但是,”
他给蜻蜓也倒了杯茶,往前推了推。
“你很了解蒙羽,你说他倔强不认输,那么他活不过今晚了。”
蜻蜓面色惨白。
李逸抿了口茶,“现在大姚堡的情况你也知晓,挡不过我大唐的一击。他不降,堡中其它人想降,那就只能杀了他投降。”
蜻蜓愣住,眼泪终于滚落。
“司徒公,求你···”
“我只能答应你,若蒙羽投降,会饶他一命,仅此而已。”
这个女人跪着,却没有半点卑微。她挺直脊背,抬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她抬起头,望着李逸。那一眼,有乞求,有倔强,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烛火摇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李逸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
她没有起来,只是咬咬牙,一脸决绝,“司徒是要我吗?只要你能饶恕阿羽,也宽恕大姚等四堡的部众,我···我愿意。”
梅溪凹被破后,她成了俘虏营一员,有许多人打过她主意,那个刀疤脸罗苴子队副,甚至是五大总管之一的高甑生。
她也听闻,这位年轻却又位高权重的李司徒很风流,在嶲州,便纳了三位部落首领之女为妾。
李逸并没惊讶她的话,烛火下,她白衣胜雪,像霜,像南中深夜里落下的月光,她的发髻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泪痕蜿蜒。可即使这样狼狈,她的脊背依然挺着。
这女人比他还大两岁,但确实很美,尤其是那股子倔强的气质。
过了许久,李逸叹了口气。
“起来吧!”
蒙蜻蜓不肯起,就如溺水之人抓到的稻草,不肯放手。
她咬咬银牙,开始解衣。
李逸蹲下,按住她的手。
“我李逸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你不必如此,回去吧,蒙羽有自己的选择,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你好好活着,接下来,还需要你协助安抚蜻蜓蛮部众,等褒州叛乱平定,我会向陛下表奏你为褒州司马。”
话已如此,
蒙蜻蜓伏地久久,起身一福,掀帘退去。
远处,大姚堡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
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孤零零的,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蒙蜻蜓站在黑暗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风吹动她的白衣,像一面旗。
一面降旗。
李逸把赵永安叫进帐中,
“弄点羊肉来,烤点肉串吃个宵夜。”
这位李逸的弓箭教头点头而去,很快弄来一腿羊肉,一个切肉穿串,一个开始烧烤。
“司徒公,刚才那蜻蜓主动侍寝,司徒公怎么拒绝了?这女人长的挺漂亮的,听说之前高总管也想要呢。”
羊肉串在炭火上烤着,腿肉中间夹着的尾油,最先烤出了油脂,散发着阵阵香味。
“人家刚死了老公,这又要死弟弟,一身的孝,怎好欺负人孤儿寡母的,那又并非她真心情愿,咱不能跟高甑生一样。”李逸摇头。
“司徒公以为,蒙羽真不肯降?”
“嗯,等着吧,今晚大姚堡肯定会有一场内乱。”
李逸不是胡乱猜忌,而是有根据的推断,蒙羽的性格注定了他的悲剧,如果他是那种肯回头的人,那他在杀牛坪之战后,就该认输求饶。
最起码,也应当在梅溪凹被攻破后,就明白大势已去,再顽抗下去也是无用,他早就应当降了。
可他一直不降,
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再降。
可形势穷困至此,顽抗下去死路一条,他愿以死殉城,可大姚堡里那些人又有几个能一同赴死。
这种时候,别说蛮夷,就是华夏历朝,国家倾覆之时肯殉国的又有几个。
今天那一砲不仅轰掉了半个城门楼子,
也彻底轰掉了大姚堡守军最后的侥幸。
最后通牒,明天朝阳升起之时不开堡投降,唐军就要轰破城堡。
留给那些想自救者的时间,只有一个晚上了。
他们今晚肯定会动手。
而现在的情形,注定蒙羽会是失败者。
张永安听完佩服不已。
“司徒公说要授蒙蜻蜓为褒州司马,是想将她收入帐中?”
李逸一边翻着肉串一边笑骂,“你脑子里怎么也只有这点男男女女的事,蒙蜻蜓不仅是龙山部酋长的遗孀,他还是前任蜻蛉蛮盟主的女儿,和现任盟主的姐姐啊,
咱们这次要灭掉褒、姚二部的蜻蛉蛮,但蜻蛉蛮也还有四州之众,对他们是要安抚的。
留着蒙蜻蜓,授她个司马,挂个衔头,也是表明我们的态度。
蒙蜻蜓都能留,肯定对髳伊等四州蜻蛉蛮更无其它心思了。”
张永安嘿嘿笑了两声,“属下倒觉得,司徒公直接把她纳为妾,作用更好。”
深夜的大姚堡内一片死寂。
老管家爨叔端着一盘烤肉走进酋长楼里,
蒙羽坐在木楼的三楼,面前摆着个早已空了的酒碗。
“大首领,吃点东西吧。”爨叔放下托盘,眼眶泛红,“你一整天都没吃一口饭菜了。”
蒙羽没动。
侍卫队长从门外进来,扑通跪地,“大首领,降了吧,朝阳升起前开堡投降,堡中军民可免一死。
兄弟们都有妻儿老小啊!”
蒙羽缓缓抬头,看着他,
“你跟了我多少年?”
队长一怔:“我六岁那年,被选为大首领的伴随,一转眼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蒙羽点点头,“你跟随了我二十年,应当比其它人都更知晓我,我蒙羽,谁的奴隶也不当,我不会降!”
队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爨叔老泪纵横,跪下来抱住蒙羽的腿,他是看着他长大的,甚至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大首领,我求你了,守不住的,你得为夫人、为小主们想想啊,
汉人不是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当年,老首领就是不肯降,结果城破之后被俘押往长安斩首,如今尸骨都还在中原不得归啊。”
蒙羽看着这两人,都是他身边最亲近忠心之人。
“爨叔,不必再劝了。”
“事已如此,我又岂能再降。”
“爨叔,还有酒吗?”
···
夜色深沉,
酋帅官司院门外,传来几声夜枭叫声,
大门内的守卫,打开了门。
一群人披甲执刀涌入,
为首的是部落的几位头人,他们身后,跟着上百随从,
门已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