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窗前,看着石桥城。
风从天生关涌来,把城头的旗帜吹的猎猎作响。那些旗已经换了颜色,变成了唐军的日月旗,青底方旗上绘有红日和银月。
这旗帜在她父亲的王宫上空翻卷,日月换新天。
杨微记得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站在宫墙上,指着远处城外熙攘的商队,说:“这城是咱们杨家的,你祖父传给我,我将来传给你阿兄,你阿兄再传给他儿子,只要石桥城在,杨家就在。”
石桥城在杨家手里已经传了十三代了,
现在城还在,杨家却将不在了。
她听见外面的声音——甲叶碰撞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还有人在用关中口音大声下令,
他们在逐街逐巷、挨家挨户的搜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饶命。
她认出了几个哭喊的声音,是同一条巷子里的几家邻居,也都是杨氏族人,过去杨家人是石桥的贵族,凭着这个姓,处处能高人一等,
现在却在搜捕的唐军面前,哭喊求饶。
杨芷从门外小跑着进来,脸白如纸,眼睛红肿,一脸惊惶不安,
“阿姐,他们···他们要把三叔带走,三叔骂他们,他们就动手,三叔拔了刀,然后···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扑进姐姐怀里,浑身发抖。
杨微抱着她,没有哭,只是看着窗外,在这宅院木屋的二楼,可以透过窗看到宅院外的街巷,
一队玄甲士兵全副武装路过,押着一群人,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杨氏族人或亲戚,
此时被牛皮索绑了手,麻绳串成一长串,被刀枪驱赶着。
不仅有青壮,也有妇孺孩童。
整个石桥城,都在被搜捕、查抄,
这座城池几百年的主人杨家,如今成为有罪之人,全部要被抓捕送往城外营地关押,他们的财产也都要被查抄没收。
那座建在城西高处的王宫,曾经神圣而高贵,现在也正被查封。
她想起赵永安来传达司徒公手令的场景,当他说太和堡赵家已经投降,赵敬赵弘自刎谢罪时,她还带着几分怜悯之心。
谁知赵永安接下来便说,石桥王宫行刺案,幕后真凶其实是她父兄。
证据确凿,
她父兄也供认不讳,司徒公已下令明正典刑,营门外斩首示众。
听到这消息,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
杨芷哭着又跟她说了一遍父兄的罪状:谋刺朝廷使相,嫁祸太和赵家,罪在不赦,斩立决!
父兄被杀,
接着就是查抄杨氏。
这座宅子没有受冲击,司徒的牙兵在此守卫,这座曾经的赵宅,如今是司徒公的别业。
姐妹俩是石桥诏杨应世的女儿,但已经嫁给李司徒为妾,有司徒公的手令,没有人敢来冒犯她们。
外面突然又传来刀剑碰撞之声,接着是惨叫声,有人高呼:“奉令查抄,违抗者斩!”
杨芷猛的站了起来,探头向窗外望去,
“好像是对面的王家,”她喃喃的道,脸白的像纸,手冰凉无比。
“别怕。”杨微把妹妹拉回来,她自己也惊恐无比,可此时却只能装做淡定样,对面的王家,是杨家的亲戚,也是杨家的家臣。
他们的反抗微不足道,
很快就被唐军给镇压了下去,没有了刀兵声,没有了叫骂声,只剩下哭泣之声。
杨微闭上眼,
面对这场洪流,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父亲和阿兄已被直接斩首,听说首级还悬在南门之上示众。
她想不明白的是,
父兄既然已经向大唐,向李司徒臣服内附,为是送黄金,又是送粮草,甚至把她和阿芷都送给李逸做妾了,
还让唐军进驻了石桥城,为何父兄却还要暗中行刺,然后又嫁祸亲戚赵家?
到头来,
结果却是既害了赵家,也害了杨家。
“阿姐,怎么办?”
“我们去求求阿郎,让他饶过咱们杨家。”杨芷小声的哭泣着,梨花带雨。
“阿郎现在军营,很忙。”杨微无奈的跟妹妹说道。
一夜之间,
石桥杨家八百余口,上自白发老翁,下至襁褓婴儿,全部锁拿,统统押往城外的军营中关押,听候处置。
街上到处是兵,
全是玄甲唐军,他们全城搜捕、查抄,却井然有序,没有抢掠、没有奸淫,也没有乱杀无辜,
封锁全城,
从王宫开始查封,所有财物器具,一一登记造册。
逐街逐巷逐屋,
但凡是杨氏族人,都逃不过此劫,城中杨氏八百余口,全被带走。
石桥杨氏积攒几百年的家业,金银、铜钱、绢布、金银器铜器、粮食,以及武器等,通通抄没,甚至杨氏名下的商铺、仓库,以及其中的货物,也都被一一查抄。
杨微一直站在司徒别院的二楼窗内,看着这座熟悉的城池,预料中的烧杀抢掠并没有出现,
整个石桥城在戒严,
所有人无故不得出门,
街头巷尾都有士兵值守,还有一队队的骑兵巡城,
最开始城中有人想趁火打劫,然后就被唐军直接当街斩杀,
再然后就再没有人敢乱来了。
这跟杨微想象中的情况不同,
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居然还有夺城之后,不抢掠杀戮的。
她就在家等着司徒回来,
她也不知道王宫刺杀案,到底谁是幕后指使,之前父兄审讯说是赵家指使的,于是司徒公发兵召集诸部围赵家太和堡,
现在赵敬赵弘自尽,太和堡降了,
刺杀案却又反转,幕后真凶成了她的父兄,石桥城被唐军强行接管,赵家上下都被捉拿。
一个刺杀案,
太和赵家、石桥杨家,同一日没了。
赵敬赵弘死了,而今她父兄杨应世杨惟栋也被斩了,
赵家没了,杨家也没了,
三百年的姻亲盟友,一朝反目,一朝皆亡。
真凶到底是赵家还是杨家?杨微不知道,但她读过不少书,知道事到如今,
覆水难收,
司徒已经杀了石桥王和世子,又夺了石桥城,那这事就不会再有反复。
就算她是司徒的妾侍,又如何呢。
在这等大事面前,
她们姐妹俩什么也改变不了。
翻案没有可能,只希望司徒公能给杨氏家族留点活路。
午后,
联军诸部首领、头人被召到太和堡中。
这座赵家经营了几百年的城堡,眼下已经完全被唐军控制,原来城中的人都被清出堡。
洱海守捉军也正式设立,
兵额三千,从嶲姚大理永昌诸州的折冲府、罗苴子、护军府中,轮番抽调来戍守。
整个环洱海都是洱海守捉军的防区,龙尾关、天生关、团山关、龙山关等,镇戍关哨,皆隶属于洱海守捉,三千兵马不仅驻守太和堡,也分驻其它各镇、戍、关、哨。
堡中赵家的议事大厅中,
坐满了诸部首领、头人们。
蜻蛉蛮髳州刺史蒙邕、阳瓜州刺史蒙舍龙、漾濞州刺史嶲辅相、波州刺史杨统、宗州刺史宗普昌、白子国大将军勃弄州司马高文,
还有苴咩城郑回、大厘城李游···
洱海三十七部中的十九部,有十三部是首领亲到,六个是派了兄弟或子侄前来。
另有白子国、漾濞诏,以及波州宗州阳瓜州髳州云南州等九个州也派了兵来。
大厅里,左侧坐的是行营文武,许敬宗刘黑闼梁建方李存孝等,右侧则是三十位联军的统兵首领、军官们。
挤挤挨挨,坐满一厅。
尤其是右侧那些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还惊叹于李司徒雷霆手段,一下子就灭了石桥诏和太和赵氏,这加起来可是超过六千户,若再加上此前百骑一日灭掉的石河诏,
李司徒过昆弥岭来到洱海,已经灭掉南岸三大势力,征服万户。
偏偏,
李司徒都没什么伤亡,
灭石河,只出动一百骑,仅用一天时间,就伤了十来人,一个兵都没阵亡。
现在灭石桥和太和,也是不费一兵一卒。
当李逸走进议事厅,坐在上首坐榻上,
诸部首领头人纷纷起立,恭敬无比。
李逸伸出手往下虚按,
“诸位,”他面带笑容,声音不大,可满厅皆静,“太和堡已降,石桥已定,
诸位奉令而来,出粮出兵,朝廷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但洱海两岸,此次仍有七部延误军期,失欺未至。
更有五诏七部,公然抗命,他们无视朝廷军令,既不派兵,也不出粮,这是对大唐的背叛!”
阵中一阵骚动。
果然如他们猜测的一样,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
有人低头,有人对视,有人攥紧了拳头。
“本相绝不容忍此等背叛!”他逸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从明日起,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出石桥沿西路北上,另一路出石河沿东岸北上,
西路主要目标就是三浪诏,东路主要目标则是越析诏、花马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