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洲县,
大厘城,李家大宅,厅堂里的气氛凝重。
周顺坐在客席上,双手捧着茶盏,茶早凉了,他还一口没喝。
李氏家主李游坐在主位,也在出神,原本挺直的腰背佝偻着,像是不堪重负。
“亲家!”周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朝廷既要又要,咱们到底算什么?
他们真把我们当成大唐子民了吗?”
李游没应声。
“他要粮,咱们一户三斗米出了。他要兵,咱们十户点一兵出了。他要置州设县,编户齐民,咱们把版籍献上从了。
现在,
他又要圈咱们的地,”周顺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咱们汉姓不像那些乌蛮白蛮磨些蛮,咱们就是以耕传家,这地是咱们的命根子,
他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李游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可在这间大堂上,却那么清晰,这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当然知道周顺说的都是实情。
他李家来南中不算早也不算晚,当年诸葛武侯平南中叛乱后,他家祖上做为留镇叶榆的官吏,从此就在南中安家,
几百年的经营,才有如今的大厘城李家,
看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
这几百年里,多少南中大姓起起落落,他们这些南中大姓,起源于汉武帝为开通蜀身毒道,而派遣司马相如、韩说等移民实边政策,
逐渐在南中形成了以血缘聚居的世家集团。
他们通过与夷帅联姻,形成‘遑耶’集团,拥有私人武装和坞堡庄园,与地方政权分庭抗衡。
他们以滇池、洱海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很强大的南中汉姓集团。
南中蛮夷众多,地理险恶,他们这些汉移民不得不以血缘为纽带,聚集在一起生活,从而形成“大姓”,
大姓与夷为婚曰‘遑耶’,诸姓婚为‘自有耶’。
曾经南中有名的大姓有爨、孟、李、董、雍、毛、朱、吕等,可自刘备死,南中大姓雍闿、朱褒等即与夷帅高定、孟获一起造反,被诸葛亮平定后,南中大姓也是在不断的内卷、内讧中,
西晋初年,南中都督霍弋动员爨、孟、董、李、毛等大姓与吴国争夺交州八年之久,最终折兵损将,无功而返,这削弱南中大姓的实力,也加剧他们与中央的矛盾。
此后,建宁、朱提等郡大姓纷纷造反,南中大乱,又爆发瘟疫,人口大减,许多南中百姓逃往交州。
到了隋朝时,南中真正的顶级大姓就只剩下夷化严重的爨氏,
他们大厘城李家,只是洱海的一个小豪强,过去都排不上号。
甚至在过去,都不敢自称大姓,过去真正的南中大姓,那是跟中原郡望一样的世家。
从汉到晋,南中大姓屡屡联合夷帅反叛中央朝廷,底气十足。
但如今大厘城李家,根本没有这样的底气。
李游抬头望着周顺,
两家就相隔十里,世代联姻,同气连枝,李游的姑姑嫁给了周顺的叔叔,而周顺的女儿又嫁给了他的儿子,甚至他小时候,每年都会在周氏庄园住很长时间。
可现在说的不是感情的事。
“亲家,”周顺凑近了些,“咱们不能就这样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李游的思绪飘回几百年前。自诸葛武侯平定南中,设五部都尉,南中便有了四姓五子。西晋时,南中都督霍弋带着大姓们远征交州八年,折兵损将,元气大伤。此后晋末大乱,南中豪强纷纷造反,霍、孟两大姓同归于尽,最终只剩爨氏独霸。隋朝两征爨氏,虽未竟全功,却也让爨氏退出了滇西——他们这些洱海小豪强才有了出头之日。可如今,唐军来了。比汉朝更强势,比隋朝更持久。
李游再次叹气,
“唐军几万人在洱海,刘黑闼、李存孝那些杀才,半个月横扫五诏一国九部,仅半个月啊,这就打个盹的功夫,
想咱们北边的四浪诏,这些浪蛮过去可没少袭扰咱们,咱们拿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只能凭坞堡自守,要去北边云龙贩盐,还得给他们交过路钱,甚至咱们还得高价向他们购买浪剑,向花马国购买,
可如今这些过去在我们眼中强横无比的浪蛮,
就打了几仗,便跪降在唐人面前,如今上万人在替唐军筑龙首关呢。
咱们虽有城堡,也有部曲家丁,但那么几百人,能干什么?
我们连浪蛮都对付不了!”
李游越说越无奈,
他也对唐军的得寸进尺不满,可大厘李家能够在南中这险恶环境中存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足够谨慎小心。
周顺却不甘心,
“几百个家丁是不够,可洱海两岸,被圈地的何止咱们两家?
三十七部,被灭了九部,也还有二十八部,哪一家没被割肉?更别说那些浪蛮如今被灭国、服苦役,更是满怀怨恨,
唐军确实强势,可李逸南征以来,用兵不断,固然节节胜利,可也早结仇无数。
以前我们以为妥协退让,能换得好结果,可现在看来,李逸不过是在钝刀子割肉,一刀又一刀,根本就没有罢手的打算。
咱们联合起来···”
李游打断了他这危险的想法,“亲家公,慎言。”
就算李逸真闹的天怒人怨,李游也不会出这个头的。
周顺刚才也是心中有怨话赶话说到那,真让他造反他却也不敢,“那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看着那些唐兵跑马圈地,把咱们的地都拿走啊,
咱们应当联合起来,一起向节度使衙上书请愿,请求停止跑马圈地!”
“请愿?”李游苦笑:“唐军都已经下了限田令,颁了圈地令,箭已射出,还能收回吗?
府兵分到手的地,还会吐出来?
我们就算能拉来人请愿,许敬宗会看吗,李逸会在乎吗?”
周顺那股子气顿时全泄了,
挺直的腰也佝偻了几分。
他想起在田间那个蛮横的旅帅,想起那个大理来的参军,笑呵呵的递给他一张开荒令。
他周氏家族的六千多亩田、地,节度使府要全部征走,给他一纸开荒令,许他们在南中非坝区的山区垦荒,周氏家族南丁每人一百亩垦荒额,中男五十亩开荒额。
这六千多亩地,每亩地作价三到五石粮,折钱六百到一千。
不过这购地钱,节度使府一时肯定拿不出来,所以可以给他们节度使府发行的南中债券,利息一分。
那位笑眯眯的参军虽然跟他说,这种债券,是不记名、可转让的,且到期赎回时有一分的利息,
但周家也放贷的,他们放贷都是月息四分,一年利就差不多是一半本金,而且有时还会采用母金生子息的复利,两年本息可翻倍甚至更多。
而节度使府的债券,却至少五年期。
他家这六千多亩地,若换成债券,也才五千多贯钱,五年到期,利息总共才一千多贯。
这简直就是欺负人。
他周家若是拿着五千多贯钱去放贷五年,这钱都能翻两三番了。
就算是大唐朝廷,以前公廨钱放贷,都月利八分了,哪怕现在新规,质举之利,收子不得逾五分,年利息都有百分之六十。
人家寺院放贷,把利息称福报,那都是月利四分起步。
再则,
周顺现在都不相信节度使府了,
说五年到期赎还,连本带息,可到时不肯怎么办?
那位参军说,也可以用盐引抵,但每个月都有限额,五千多贯钱,换盐引得换到什么时候也不好说,还有其它的什么置换、折抵等法子,周顺都极不满。
他家的可是实打实的田地,哪怕水稻田只有三千来亩,可也总共有六千多亩地。
那稻田一年亩产至少两石半,
那可是他家一点点买下来的,市价一亩地价,折五年的亩产,也就是十二石半粮买的,现在唐军仅折五石米一亩,都直接贱了一半价。
这就是变着法子的抢啊。
何况就算原价买,周顺也不愿意啊,这些地要买下来可不易。
而且周家把地出租,一亩好地一年收租一石,这收益年年安稳不说,招来的佃户,还相当于周家的附庸,得替周家做事,甚至遇敌人来犯,还能拿起长矛弓箭守坞堡,
没有了地,周家哪还能养那么多附庸者。
仅靠着扎染坊,这可维持不了周氏家族的兴盛。
“不能交田,”周顺压低声音,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那就暗中煽动百姓暴动,那引起佃户、长工,家家有老小,地没了他们得饿死,
只要咱们煽动起来,有人牵头,肯定一呼百应!”
李游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也很不甘心被收地,大厘城李家,地可比周氏的多,这次李家的地,同样没逃去圈占,李恩泽带人圈点折冲府军田,他也亲自找过那位李都尉,甚至想送礼,民至送一个女儿给他,
奈何这年轻的李都尉,虽然挺客气,可一说到圈地的事,却是没有半点能谈的。
“暴动?
亲家,你忘记石河、石桥还有太和他们的下场了?
你真当李逸查不出来?
杨应世也是个老狐狸了,在石桥王宫宴会上,玩了一出刺杀,栽脏嫁祸太和堡赵家,可李逸怎么做的?
他明明知晓真相,却还故意先将计就计,趁机召集洱海诸部,兵围太和堡,逼死了赵家父子,也逼降了太和堡,
取了太和堡后,就反手一击,把杨应世斩首,把石桥灭了。”
说到李逸的名字,李游都有些畏惧,
他是被李逸召见过的,那个年轻人,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父亲!”
外面传来李乐的声音,
“何事?”
李乐满头大汗走过来,面色苍白不安,
“父亲,刚收到的消息,邓川的杨保,煽动百姓阻挠军府圈地,他们拔了府兵圈地的木桩,
然后,
然后就被洱海折冲都尉李恩泽,带府兵连夜抄了家,杨保被斩首,首级已经悬挂在龙首关的北门之上了,
杨保全族男丁,皆被送往九龙顶山为矿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