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所有家产都被抄了···”
李乐说完这些,还是一脸的惊恐。
周顺的脸色大变。
他这正还提议要煽动百姓闹事,甚至是暴动,
谁料到北边邓川的杨保比他动作还快,
却已经被斩首抄家了。
一股子凉意从脚底升起,直达天灵盖,浑身不由的打了个冷颤。
李游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那个折冲都尉李恩泽,上次见面留下的印象是个毛没长齐的年轻人,听说他是李逸的近侍出身,甚至是他收养的孤儿,觉得这只是个假子,
没料到动作却这么狠、快。
他上次送黄金送良马,李恩泽没收,他还想着要送个女儿嫁给他,听说他纳了个乌蛮女为妾,是如今阳瓜州刺史的孙女,还没娶妻呢。
“杨保···”周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对杨保并不陌生,相距不过几十里,杨保也跟他们一样被称为是洱河蛮,其实也是汉种,只不过杨家世代与浪蛮通婚,夷化的较重,
他家实力比周家还强,拥有万余亩地,武装家兵就有两百多,都是有皮甲、弓箭的。
杨氏庄园,也是一座防御森严的坞堡,建在邓川坝子中的德源山上,他去过那里很多次,选址东西窄南北宽,地势南高北低,东、南、北三面陡坡险峻,西面仅高出城外地面一丈而显平缓,堡墙依山顶地势而建,蜿蜒曲折,周围两里半。
这里以前是望欠部落之地,后来被杨家祖上袭而夺之,
凭借着这座城堡,杨家扎根邓川坝,就连浪穹诏都奈何不得。
这堡的东西两面,还各有一条河流过,形成天然屏障,加上矗立坝子中的德源山,杨家经历过多少突袭、围城,都没失守过。
“这,这怎么可能?”周顺望着李乐,不敢置信。
李游也好奇那个年轻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就夺下了这座坚堡的。
“听说不是强攻下来的,是用计,
夜晚用计诈入堡中,一举破堡,那都尉李恩泽,仅率一百轻骑连夜驰到堡下···”
一百骑,
又是一百骑,
上次李游听到一百骑,还是一个叫赵十三的李逸亲事旅帅,率一百骑破石河军,入城擒王一战灭国。
今天又听到一百骑,折冲都尉李恩泽一百骑夜夺杨家堡。
拥有着一座比大厘城还要险要的杨家,还有着几百武装家丁,就这么被拿下了。
连逃都没来的及逃。
“听说,李恩泽没有损伤一骑。”李乐又加了一句,
气氛更加凝重。
周顺咬着牙,眼睛赤红,他身子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着,却说出疯狂的话,“杨保也罪不至死啊,他们这就抄家灭族了?
前天石河董家,昨天石桥杨家,今天邓川杨家,
那明天是不是就到我们了?
我看李逸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们,他要一个个的把我们都灭了,这样城池、村寨、田地就全是他们的了,
干脆,我们拼了,挑动龙首关筑城的那些浪蛮暴动,那里有上万浪蛮俘虏,
被唐人逼着背土夯墙,每日都有人逃跑失败被杀,心里早憋着火,只要有人给他们送武器,
甚至是给他们打开营门,他们肯定会暴动,现在那里看守的唐人不多,都在忙着跑马圈地呢,到时咱们趁乱而起——”
“够了!”李游猛的抬起头,眼睛赤红,“你疯了?给浪蛮送武器,给他们开门?
那是谋反叛乱,这是真的要抄家灭族的!
他们现在跑马圈地,我们顶多地被圈占,可家族不能保全,真要是谋反作乱,
那可就是真正的灭族之灾!”
“你以为那些浪蛮能成事?他们要能成事,就不会成为俘虏,不会在龙首关筑墙做役了。
四浪诏联合起来,在刘黑闼面前都不堪一击,
现在一群做苦役的俘虏,
你就算放他们出来了,他们能成什么事?”
李游真的是急了,
几乎是冲着这位亲家公咆哮着,口水都溅了他一脸。
周顺被他吼的往后一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石河董家石桥杨家还有太和赵家,现在邓川杨家,
他们是什么下场?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头,
接下来李逸肯定还会一个个的清除我们的,”
周顺浑身颤抖的越来越剧烈,可话语却依然疯狂。
这是恐惧到极致的疯狂。
李游缓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亲家,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也知道你不甘心祖上世代积攒下来的田地说没就没,
可咱们得清醒点,
现在不是心疼这些地的时候,
你想想我们祖上为什么来南中?
当年敢南迁来的,谁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来搏命的。
可这南中几百年来大浪淘沙,多少南下的豪强大姓都早消失不见,亲家公,听我的,冷静。
千万别争一时之长短,且看将来。”
“我就怕咱们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等他们真动刀时,我们后悔都来不及。”
“等,”李游闭上眼睛,“只能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李游睁开眼,目光却满是茫然,“我也不知道,但现在只能等。”
周顺看着这位亲家公,也是一起长大的同伴,长叹一口气,“好,等。”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亲家公,我周家的坞堡,耗费八代人的苦心,粮仓里的存粮够吃三年,
真要到了那一天,我绝不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
李游张了张嘴,
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瘫坐在那看着周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李乐站在那,
“父亲,我们真的什么也不坐吗?”
“李司徒要地,那就给他吧,我们李家没有地,还有作坊和马队,上次节度使衙不是邀请我们一起开矿吗,
你亲自去问问,去投一伙。
圈地的钱,就要债券吧,管他五年还是十年赎买,也不管他一分息了。”李游充满了无力感,仿佛被抽出了脊梁。
“还有,石桥东城也快建好了,去那买块地建个宅子,再到东市多买些商铺。”
李乐问父亲,“我们李家这么多人,地全没了,以后吃饭都得靠买吗?”
“节度使府不是给了我们一道开荒令吗?
去周边山里,找那山冲、小甸,不管是买还是开荒,置些小田庄,自家的口粮还是得能自足的。”
“那得去苍山西面的山区了,以后运粮回来也麻烦。”李乐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你去大理城,开荒置地的事,我让你二弟去办。”
这也算是留一条退路吧,派子弟去苍山以西的山区置地办庄,分散一些族人过去,
狡兔尚且三窟,
如今形势,他也拿捏不稳,只能这般。
举兵反叛,他是不会的,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周顺向来是个吝啬的人,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豪强,每天吃饭却都还要舔碗,唐军圈他六千亩地,比杀了他耶抢了她新妇还让他难受。
可李游却没丧失理智。
挥手让儿子出去后,
他瘫坐了好一会,
然后才打起精神来,坐直了身子,先给自己沏了壶茶。
喝着略带苦涩的茶,
他陷入沉思,
他在考虑,周顺这个亲家公,会不会老实下来。
大厘李家,要不要跟这个世代姻亲的邻居,划清界线,甚至是向节度使府举报周家。
不是他无情,
实在是刚才周顺表现出来的疯狂,实在让他后怕。
他担心周顺会发疯,到时连累了李家。
亲情固可贵,家族更重要。
茶汤的蒸汤氤氲中,他脑出浮现出另一张脸,那是邓川德源山上城堡里杨保的那张脸,
杨保长得彪悍粗壮,因家族世代与夷帅联姻,他的长相就没那么像汉人,这人性子急躁,过去杨李两家也没少往来。
甚至也断断续续有联姻。
如今突闻他的死讯,
李游心中不免悲伤,那是免死狐悲,悲的不是杨保,而是自己,是李氏在这洪流中的无奈。
提笔蘸墨,
李游在黄麻纸上落墨,写了半页纸,又停笔,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许久,最终将纸揉成一团,把写了一半的信点燃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