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最后的名单递给了左仆射房玄龄,
“召集考生,尚书省唱名吧。”
这是六科的省试录取总名单,秀才科排在最前,然后是进士科、明经科,再明法明字明算三科。
五百一十人的大名单。
这份大名单,只是省试中取者,还没有定名次,要过几天举行殿试后,皇帝钦定名次先后。
房玄龄迅速扫了一眼秀才科十人名单,没有五姓七望。
“臣领旨。”
拿着名单去准备,他把六科省试中取名单迅速看了一遍,虽然省试不排名次,可参与了阅卷的房玄龄还是一眼看出来这名单有问题。
参加这次科举的五姓子,他心里有数,可这六科大名单上,一个都没有。
那些郡姓高门的考生,也明显少很多。
就说明经进士两科,先前呈上去的三百人名单,郡姓士族子弟,起码占了得有二百。
可现在,可能一百都不到,甚至可能五十都不到。
“克明,你看看这名单。”
右仆射杜如晦接过,迅速看完,也是心中了然。
他沉吟许久,
“这是陛下钦定名单,是圣意。”
房玄龄有些担忧道:“这样会不会显得矫枉过正,你知道的,重试的卷子,若以公平论才取士,那士族子弟也占多数的。”
杜如晦道:“房相,陛下科举的用意是什么,而今年又是大科举,之前李百药他们取士有违圣意,现在陛下予以矫正,
不能只着眼于科举,而是当放眼长远啊。”
“多录取些寒门庶族子弟,也并不是坏事。”
房玄龄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重点是这是皇帝已经决定的事,他们是尚书省左右仆射,是负责执行的。
贡院里,
李义琰正跟两位兄弟讨论今天重试的三道时务策,他们拿笔把各自的答案默写出来,然后相互探讨得失。
“二郎答的最好,我们还是差了些。”李上德感叹。
“两位阿兄答的也都紧扣了题目,就是对策稍显保守了一些。”李义琰道,他答的较为大胆,是按朝中那位李司徒的新政思路来的,大胆进取。
虽说都觉得答的还行,可又心中没底。
原先省试,据李敬义说李百药几位主考,是已经点选了他们三人上榜了,可现在出了个舞弊案,重新考试,多了几分变数。
李义琰压低声音,“我觉得这次好像是奔着五姓七望这些高门士族去的,对咱们来说,也许并不是坏事。”
他们兄弟三也自称陇西李,可魏州李氏,连陇西李各大著姓支房都进不去,更别说五姓里的那个陇西李六房了。
李义琛感叹,“没想到,科举居然也能有这么多事,这朝堂岂不是更加的复杂?”
殿中监裴怀节前来宣读圣旨。
“所有考生,全部集合,列队听唱。”
考生们闻讯都激动起来了,从十月来洛,到现在二月了,这小半年的时间,也是相当的煎熬,如今终于要出结果了。
一场省试,硬是考了两次。
李义琰伸出手,义琛、上德也把手伸出,六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兄弟互相打气,暗暗祈祷一会能听到唱自己的名。
“走吧。”
几千士子,按要求列队整齐。
禁军肃立,维持秩序。
左仆射房玄龄亲自唱名。
先从秀才科开始,参考者总共九十六人,剥夺资格十人,剩下八十六人,择优点取十人。
“今日尚书省唱名,排名不分先后,唱到名字者,便是通过了省试,可以参加十日后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殿试不黜落,只定名次。”
“现在唱名开始!”
“秀才科,张行钧!”
第一人名字念出,
贡院里列队站着的几千名考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人是谁?”
“吴郡张?还是范阳张?”
“也可能是清河张或太原张!”
“肃静!”杜如晦在旁边一声大喝。
考生们赶紧闭嘴,可都在好奇,这张行钧是谁,大多数人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几千人来参加科举,在洛阳也至少呆了三四个月,考生中也有不少有名气的举子,或是出身五姓七望、关中六姓,门第高家世好,或是权贵高官子弟,
也有一些确实文章做的好,早早就在京师扬名了的。
但张行钧这名字,确实没什么名气。
张姓,算是天下大姓,北方是范阳张氏、清河张氏、太原张氏、南阳张氏等,南方则有吴郡张氏、蜀郡张氏等,
张氏郡望有大约二十余个。
比如说南方士族,过江侨姓有王谢袁萧,江南吴姓则是朱张顾陆,这个张就是吴郡张。
房玄龄见无人应答,再次大声道:“张行钧,定州义丰。”
秀才科那边队列里,八十六名考生,其实也只有一个张行钧,可在听到自己名字时,今年刚好四十岁的张行钧大脑轰的一下,
完全愣在当场,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第一次省试考完,小道消息满天飞,说十名秀才点选的都是五姓七望子弟,张行钧都已经准备退了房,准备过两天就返回家乡。
结果突发舞弊案,重试。
杜如晦在上面高声道:“唱到名字的考生,请出列,到右边来。”
房玄龄再次唱名,“定州义丰张行钧!”
这下张行钧终于回过神来,
“张行钧在此!”他激动的声音都喊破了,一边喊,一边赶紧往右边空地赶去,还差点摔了一跤。
几千考生,听到定州义丰这四个字时,都觉得这位可能是来自中山张氏了。
张行钧掏出家状,尚书省的主事核对了身份,请他在秀才科的旗子后站定。
左边无数目光朝他望来,
看到居然是个中年人,都很意外。
房玄龄继续唱名,
一个个名字被唱到,中者欣喜若狂,手舞中蹈的奔去右边。
而左边的士子们,听着一个个名字唱出,却是越来越焦急,怎么还不是我。
尤其是那些锦袍华服的五姓子们,脸色越来越白,一个五姓子弟名字都没听到。
皇帝和李逸等宰相们在一侧观看,
杨师道问,“这个张行钧怎么头发都花白了,没听说过这人有什么名气啊?”
“朕知道此人。”皇帝接话,“张行钧张行成是兄弟俩,都曾是河间名士刘炫弟子,其弟张行成,武德四年归唐时身无长物,四年间,于谷熟、陈仓两县尉任上,清剿盗匪、整顿税籍,政绩斐然,去年考功位列上等。更难得的是,此人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却屡次拒收豪绅赠礼,言朝廷俸禄,足养廉士。”
他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士子队列,尤其是那些出身显赫者,特意提高了几分音量:
“何为干才?这便是干才!何为德行?这便是德行!朕今日取士,要取的便是这般有实学、有操守、知民生疾苦之人,而非那些只会夸夸其谈、攀附门第的纨绔!”
此言一出,满场肃然。
许多寒门士子挺直了脊梁,而不少华服子弟则羞愧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