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陛下恕臣失礼，”杜如晦躺在榻上，脸色腊黄，眼袋浮肿，他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咳嗽一下，
李逸看到杜如晦捂嘴的手绢有点点殷红。
“大夫说我还能活十年，呵呵，”杜如晦苦笑着道，“可我知道我没多少时日了，现在整天昏昏沉沉，吃不下睡不着，没多少日子了。”
今天，皇帝带着太子和几位宰相来看望杜如晦，一段时间不见，杜如晦的身体不仅没半点好转，反而更加恶化了。
腹部肿的厉害，好像怀胎十月，还咳血。
皇帝带来了许多名贵药材，上党人参、辽东人参，还有鹿葺、阿胶，牛黄、天麻、石斛，还有毗伽国进贡的波斯郁金香，真腊进贡的沉香，林邑进贡的檀香，契丹进贡的麝香，
杜如晦说着说着话，眼皮低垂，似乎睡着了。
皇帝握着他的手坐了一会，李逸看到杜如晦的手掌是明显的肝掌。
听着杜如晦发出的轻微呼声，皇帝作手势让大家退出。
李世民沉默着带大家来到杜府的厅堂落坐，召来大夫询问病情。
殿中省尚药局那位白胡子老奉御，原本是专为皇帝提供医疗的，这段时间也常奉旨跑杜府，
他实话实话，“杜公的症状已经很严重了，药石难医，回天无力。”
“真没药石可医了吗？”
奉御摇头。
李逸从杜如晦肿大的腹部和咳嗽出血这些，大概能猜出他极可能是肝硬化，现在出现了腹水、消化道出血的症状了，这都是后期表现，放后世的医疗条件下，估计都没多久了。
更别说眼下。
“克明还有多久时间？”
“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也许半年都没有。”
老奉御说如今杜如晦吃不下东西，整个人十分疲乏无力，还总吐血，病痛折磨的这位曾经的右仆射，如今都无法下床榻。
皇帝叹气，“克明才四十啊，”
一众宰相里，房玄龄和杜如晦搭档的时间最久，被人称为房谋杜断，关系最好，当初还是他向李世民推荐的杜如晦，后来杜如晦要被调走时，也是他向李世民说，其它人都可以走，但唯独得留下杜如晦。
看着老伙计这般样子，房玄龄眼眶都红了。
李逸和杜如晦更是亲戚，杜如晦是李逸妻子堂兄，这些年，两人关系也早远超一般亲戚，更是朝中最坚定的政治盟友。
如今杜如晦倒下，也让李逸在朝中失去了一强有力盟友。
“把克明的三个儿子唤来。”
杜如晦三个儿子，两嫡一庶，长子杜构已经加冠成人，出仕为七品的尚舍直长。
次子杜荷八岁，之前与房玄龄李逸长孙无忌等大功臣之子，一并封为了郡公，爵号襄阳郡公，他还被李世民选为自己女婿。三子杜爱同是媵妾所生庶出，才两岁。
李世民看着杜如晦就三个儿子，不免越发觉得亏欠，杜如晦跟了他十年，真是忙的生儿子都没时间。
“郢国公，你记一下，升杜构为从五品尚舍奉御，赐杜爱同丰乡县侯！”
顿了顿，皇帝又道，“朕记得克明还有一同母弟，当年被困洛阳，为叔父杜淹所害几致饿死，破洛阳后，他又劝克明原谅杜淹，后来隐居嵩山，志意甚高，可有此事？”
李逸点头，“杜三郎名杜楚客，颇有才华，在嵩山隐居读书五年矣。”
“既然有才，便征拜为门下省给事中。”
皇帝眼看着杜如晦要不行了，也是对杜家子弟给予特别提拔任用，如晦长子杜构从七品的直长，升从五品的奉御，直接就迈过了最难的五品门槛，服绯佩银。
连庶出的三郎都给赐封了个县侯爵，连爵位都是杜家以前祖上的丰乡侯爵号。
甚至还把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征拜给事中，这可是个要职，和中书舍人一样，都是供奉官，甚至号称储相的。
不过历史上杜家可没啥好下场，杜荷参与大舅哥李承乾的谋反，贬谪岭南而亡，他大哥也因此受牵连，夺官罢爵，流放岭南，最后死在流放地。
杜楚客官至工部尚书，支持魏王李泰夺嫡，最后贬为县令。
李逸看着眼前杜家三兄弟，老大刚成年，老二跟自己家长子一样大，老三还啥也不懂。
再看看站在旁边红眼眶的房玄龄，虽然他比杜如晦多活了十几年，还一直担任宰相，但他死后，房玄龄儿子们，因高阳公主搅得鸡犬不宁，最后更是家破人亡。
皇帝左手牵着杜构，右手牵着杜荷，腿上还放着个杜爱同，
三兄弟也就杜构此时真正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加封杜家子弟，他父亲要不行了。
“克明是操劳成疾啊，朕愧对克明也。”
为了弥补这些愧疚，皇帝宣布加封杜如晦为司空，并分封杜如晦至南中，
以原牂柯郡的郎州地，置播州，辖恭水、高山、贡山、柯盈、邪施、释燕6县，以播州为杜如晦封地。
这块位于乌江北岸的封地，
先秦时，是小国鄨国，秦朝统一后，以鳖国置鄨县。
汉代时，鄨县归犍为郡，之后置牂柯郡，鄨县划归牂柯郡。
到了晋朝永嘉年间，牂柯郡分为牂柯、夜郎、平夷三郡。
到隋朝，以乌江北岸地置牂柯县，武德三年，黔中内附，改牂柯县为建安县，后置郎州，如今更名播州赐封给杜如晦，也是因境内有播川，
皇帝把恭水县更名为遵义，偏无陂、遵王之义，杜家的国公府就将建于遵义城。
魏征本来想出声反对皇帝分封，
毕竟分封这么大的事，朝廷都还没议定，皇帝现在却已经封了三个了。
可看着杜家现在情况，他终究是没好开口，特别是那天听了李逸的一席话后，他现在对于分封其实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坚决反对了。
“无逸，你南下的时候，顺便也去克明的封地走一趟，替他抚慰汉夷诸部。”
“好的，陛下。”李逸佩服皇帝，这来看望下杜如晦，又给顺势分封出一块封地，皇帝知晓朝中对分封之制反对者多，
现在不直接先跟他们分辩，
而是用这种试行分封的理由，绕过朝堂，不走正常程序，
分封李逸和李灵龟，是代表宗室和功臣试样，
现在分封杜如晦，是这位大功臣快死了，皇帝不论是加封他为司空，还是加封他子弟，甚至给他封地，这是一种关怀，
谁要激烈反对？
再说，试行嘛。
另一方面，三块封地，都封在遥远的南中，
一块是原永昌郡，一块是原云南郡，一块是原来的牂柯郡，对大唐来说，这些都是边疆羁縻统治之地，根本不是朝廷实控的，
拿来分封，倒也没啥好心疼的，遇到反对的阻力也会小些。
蔡国公杜如晦封地以前是鳖国，按理来说应当改封鳖国公，不过这名字确实不太好听，皇帝也就忍住没改。